崔刺史点点头,“明日一早,老大你去户曹衙门,把我们明州所有的鱼鳞册和户籍册调出来,重新核对一版。记住,狄总办要的册子不是拿来糊弄上官的,是真要用的。每一户几口人、几亩地、种什么、产多少,全部要实数。以前那些虚头巴脑的数目全给我抹了,实打实地报。干不完就带回家干,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册。” “老二,码头上那批新到的石料和木料,从明早起你亲自去盯着。石料按方收,木料按根验,每一车都要过目,以次充好的直接打回去,谁来说情都不行。我知道码头上的供货商有你的熟人,丑话说在前头,这桩差事你要是徇了私情,往后就别叫我阿耶。” 崔家老二被父亲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连忙点头应是。 “老四,你明日一早去西郊那片盐碱地,带几个佃户去,把地的尺寸量出来,画一张详细的地形图。哪块地高、哪块地低、哪块地有积水、哪块地靠近水源,全部标清楚。你未来的师母出自河东裴氏,所以能看懂图纸,你画得越细越好,将来你入仕,这都是资历。” 崔家老四眼睛一亮。 “阿耶,那我呢?”崔家老三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崔刺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你留在家里陪你阿娘。” 崔家老三:? 次日清晨,明州城在蒙蒙冬雨中醒来。崔家老大天不亮就到了户曹衙门,从架子上搬下沉甸甸的鱼鳞册和户籍册,一股脑堆在案上。 他翻了翻那些册子,眉头便皱了起来,明州的户籍已经几年没重新核实过了,许多册子上的记录与实际严重不符,有的户主已经去世多年,册子上还写着他的名字。 有的新开垦的田亩根本没有登记,反倒是几处早已抛荒的坡地在册子上占着数目。这堆东西要是直接交到狄总办手里,别说父亲吃不了兜着走,整个明州衙门的脸都得丢光。 崔家老大抹了把脸,叫来户曹的两个老吏,重新誊写一份干净的新册。 他从衙门的茶炉上提了一壶浓茶,三个人就着茶水啃干饼,一笔一笔地核,一条一条地改,户曹衙门值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两天两夜。 风起云涌(十)李敬业要在 崔长史在港口工地上找到崔刺史的时候,崔刺史正蹲在精炼银坊的炉基旁边,跟何匠作留下的老匠头对着一根烟道走向争得面红耳赤。 老匠头说烟道要走东边,地势高,抽力大。崔刺史说东边是未来的仓储区,烟灰飘过去整片仓库都要遭殃,必须改走北边绕山脚。 “使君。”长史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崔刺史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炉灰。他一看长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老匠头说了一句“北边绕山脚,定了”,然后把长史拉到工棚底下,倒了两碗凉茶。 长史把乡绅们找他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使君,这些人虽然贪了些,但在明州地面上毕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一点好处都不给,下官怕他们在别处使绊子。码头上的力夫大多是本地人,乡绅们一句话就能让力夫们明天都不来上工。” 崔刺史拍了拍长史的肩膀,“你跟我去见狄总办。” 望舒正在官署后堂翻看明州各处盐碱地的勘察图纸。 崔刺史带着长史进来,将乡绅们串联找茬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把长史的担忧也一并说了—— 怕乡绅煽动力夫罢工,怕他们在粮价上做文章,怕他们在州府考课的时候联名上书泼脏水。 望舒听完,把图纸卷起来搁在案角,看了崔刺史一眼。“崔使君,你有什么想法?” 崔刺史在路上已经把主意想好了。 他想的办法很直接,乡绅们闹,无非是因为港口和工坊的油水他们一口都吃不着。既然他们想要机会,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不是让他们来刮油水,而是让他们拿真金白银出来投资。 港口一期已经在建,但工坊区还有大量地块待开发,仓储区的仓库也不够用。朝廷的钱要优先保证精炼银坊和造船坊这两个核心工坊,剩下的配套工坊、茶瓷坊、榨糖坊,完全可以开放给本地乡绅投资。 谁出钱建坊,谁就按股份分红,采银司统一管理、统购统销,但利润按投资比例返还,盈亏自负。 让他们从吸血鬼变成股东,望舒听他说完,嘴角微微扬起。这个崔刺史,在明州窝了六年,一旦开了窍,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那就给他们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投资有风险,赚了钱是他们的,亏了钱也别来找朝廷哭。另外投资有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她让崔刺史发一道公告:凡有意投资明州港工坊区者,须在公告发布后十日内到州府衙门登记,注明投资金额和意向项目。投资金额以现钱或实物折价计算,实物包括但不限于木料、石料、砖瓦、粮食,由采银司核账吏员统一估价,不接受以田产、宅院或奴婢折价入股。 一经登记,资金须在三十日内到位,逾期不到位的取消投资资格。工坊建成后的经营管理由采银司统一负责,投资者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有权每季度查阅账目、按股分红。 公告贴出去的头两天,明州城里的反应还算平静。崔刺史让崔家老二在码头边上支了张桌子,专门负责接待前来咨询的乡绅和商户,结果头两天来的都是些小商户,最大的也不过是南市上开了两间铺子的布商,意向金额加在一起还不到三千贯。 真正有实力的大乡绅们一个都没露面,既不来登记,也不派人来打听。 过了几天,崔刺史终于从市舶使那里听到了实情。原来那几个大乡绅在公告贴出去的当天就聚在一起开了个会,地点就在绸缎铺陈掌柜的后院。 会上陈掌柜的态度很明确,投资建坊,听起来好听,说到底是让他们把真金白银交到官府手里,赚了钱分不分、分多少,还不是官府一句话的事? 万一亏了,官府两手一摊说经营不善,他们的银子就打了水漂。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按老规矩来—— 港口和工坊的物料采购、民夫工钱的代发、仓库货品的搬运装卸,这些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把这些环节攥在手里,不用投一文钱,照样能坐着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