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衍犹豫了一下,“阿耶,张家这一倒,晋阳的局面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咱们王家——” “王家不急。” 王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从花园里灌进来,吹得纱灯的火苗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张家这些年做得太过,被收拾是迟早的事。但狄望舒想把张家连根拔起,也不是那么容易。密室里的那些账册牵连太广,她若是聪明,就该点到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造福一方(七)武媚娘觉得 县衙后衙里灯火通明,差役们将查封的账册一箱一箱搬进后堂旁边的文书库。 裴济带着沈浪和周进连夜登记造册,灯油添了两回,登记册写了厚厚一沓。 密室里的十二箱金银被单独存进了县衙大牢最深处的铁牢,由韩钊亲自带人轮班看守,钥匙交到了望舒手里。 那些贡品香料则封存在后衙的库房里,贴了封条,加盖了县令大印。 望舒坐在后堂案桌后头,面前摊着从密室铁皮柜里取出的那摞密账。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关键处便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做个记号。秦昀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案头堆得比人还高的账册,皱了眉头,“你不睡了?” “睡。”望舒头也不抬,“把这几本看完就睡。”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她的眉骨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郭谦今天被你顶回去,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开口道,“他是天后的亲外甥,在并州握兵多年,从来没被人当街驳过面子。” 望舒翻了一页账册,“他若觉得丢人,可以去天后面前告我的状。” 望舒最不怕的就是郭谦,在势力上,郭谦与她才是一伙的,都是天后的人,他好意思去说,我拦她没拦住吗? 她的敌人是这地方的士族,张家是她用来杀鸡儆猴的,她非得在这晋阳撕开一道口子。 “再说,他今天来拦我,也不是真心替张家出头。”望舒放下笔,抬起头来,“他是被张禹用旧情架上去的,他带了二十个亲兵,声势浩大,可从头到尾没有拔过一次刀。他只是在张禹面前演了一出尽力而为的戏,演完了,带着人走了。这个人,面子上不好看,心里未必真恨我。” 秦昀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倒替他把戏路都分析清楚了。” “知己知彼。”望舒重新低下头翻账册,“他郭谦若是聪明人,就该趁早跟张家撇清关系。密室里的那些账册,虽然没记他的名,但记了他幼弟的名字。我不打算追究他幼弟的事,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被张家拿来当幌子,犯不着跟郭家结死仇。但这份人情,他得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秦昀站起来,把她案上的茶盏端走,“别喝凉茶了,喝口温水。” —— 消息播散之速,胜于汾水伏汛。 次日午时未届,晋阳城中名姓可数之士绅门阀,已毕集王府。 温家主最先至,二子随于身后,面色如铁,坐于王家正堂,茶盏端而复辍,如坐针毡。 崔家接踵而至,继而卢氏、郑氏、柳氏—— 凡晋阳本地之阀阅,但曾与张家有分毫钱粮往来、田产交割者,无一缺席。 王浚自书斋负手而出,正堂中已列坐十数人,满室喧议,不可遏抑。 温家主率先起身,礼数亦不及周全,便道:“王公!可曾听闻?那狄氏女昨夜从张家密室搜出之账册,岂止田契租约!张家四十余年密账,尽被抄没!其上所录,乃张家与各家往来诸事,巨细靡遗——王公,此非查张家,是将晋阳满城阀阅一网打尽!” “温公,且安坐。”王浚于主位落座,面上不露声色。 温家主如何坐得住:“王公!我等原以为,她不过为赵老四那几个佃户张目,故皆袖手旁观。张家行事贪狠,折在此处亦是咎由自取,众皆坐观其败。岂料她昨夜竟连密室一并抄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余年密账——此乃查案耶?此乃抄家灭门之手段!” 崔家主亦起身道:“我遣人探得分明,她命人将所抄账册逐一登记造册,便是焚余残本亦不遗漏。户房周进言道,仅汾水西岸田产一项,便占去整整一面书架,其中过半,官册之上并无登载——” “然则那些田亩,张家经营数十年,辗转腾挪,出质抵押,其中牵扯几多人家?非止张家一姓之事!她若按图索骥追查到底,吾辈之中,谁家能独善其身?” 正堂间顿时喧沸。 柳家人称自家与张家不过年节礼数往来,求告账册之上切莫记了逾矩之事。 卢家人面色更为难看,去岁其兄于太原府与张禹合做一宗皮货营生,当时因便走了张家私账,若此账被翻出公之于众,其兄苦候多年的选官恐将付诸东流。 郑家虽与张家往来最稀,然晋阳城姻亲交错,枝蔓勾连,谁家无一二拐弯抹角之亲眷? 果真被连根拔起,无人得以独免。 王浚捧盏听诸人七嘴八舌,始终不发一言。 温家主见其面沉似水,急得额角渗汗:“王公,公乃晋阳士绅之首,此事非公不能定夺。她一介十六岁县令,凭恃天后恩威,下手毒辣,全不将官场规矩放在眼中。此等做派,是要将我辈尽数得罪殆尽么?” “温公。”王浚终于搁下茶盏,抬眼环视满堂诸人,“请诸位扪心自问,尔等谁家如张家一般占了二百六十顷官田?谁家如张家一般暗藏十二箱金银于密室之中?谁家如张家一般逼得佃户折腿避入深山?” 满堂寂然。 温家主张口结舌,终未置一词。 王浚语气淡淡,“既无此事,尔等何急?狄望舒所查,乃张家不法之事,非滥行抄家。张家那二百六十顷官田,密室所抄金银贡品,四十七户佃户田产被侵,铁证如山。诸君若不过寻常礼尚往来,账册之上即便录了,又能奈何?若当真与张家合行不法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某几人面上停驻一瞬,“那诸位所急者,不当是来求老夫,而是速归本宅,思量如何弥补。” 崔家主面如土色,讷讷道:“话虽如此,然她手中那册密账若全本上呈,晋阳门阀在长安之清誉,便荡然无存了。此事所累,是河东士绅举族之体面——” 王浚冷笑一声:“诸君此时倒知体面了?张家在汾水西岸鱼肉乡里之时,诸君体面何在?尔等捧着茶盏隔岸观火,看张家遭殃之时,何不言体面?如今火烧及身,方想起体面二字。” “此密账已入她手,她有杨昭亲笔批文,有司田参军复量文书,有户部行在途中之追缴行文。诸君欲阻?以何名目相阻?” 正堂之中,无人应答。 王浚目光沉冷,不复多费口舌:“都散了吧,该撇清者速去撇清,该弥补者速去弥补。莫要聚在老夫此处筹谋如何对抗朝廷命官,晋阳的天,已经变了。” 一群人来他这找他做主,倒似他是什么大奸巨恶一般,他王家,岂是小门小户? 众士绅面面相觑,终是次第起身告退。温家主行至最末,临出堂门回望王浚一眼,口唇微动,似有未尽之言,终究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正堂复归清寂。 王承衍自屏风后转出,侍立父亲身侧,望着空荡门庭,低声道:“阿耶,密账之事若传至河东其余州县,坐不住者,恐不止晋阳士绅。” 王浚微皱眉头:“传出去方好,张家盘踞晋阳四十年,凭恃者非独晋阳一地之势,河东各州县皆有其羽翼枝蔓。狄望舒这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人便越坐不住。” 他乐见其成。既是看戏,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李治最近跟着明崇俨修道,精神尚可,他不想管朝廷的事,但是事大了就往他这凑。 从河东道递上来的,落款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全是河东各州县士绅门阀的联名。 奏疏措辞恳切而沉痛,说晋阳县令狄望舒到任不足十日,便以办案为名,擅动兵甲、围堵士绅宅邸、查抄私账、牵连无辜,致使晋阳士绅人心惶惶,河东门阀人人自危。 奏疏末尾写道——“伏请陛下明察,以安河东士绅之心。” 李治把奏疏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要不要传狄公来问问?” “传他做什么。”李治睁开眼,语气淡淡的,“他女儿在晋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他不知道?他装不知道罢了。” 他又拿起那份联名奏疏,翻到最后那串名字,从上往下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河东士绅联名告一个县令,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丢,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气笑了。 “她才去了几天?” 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陛下,狄县令是四月二十出发的,按路程算,到晋阳不过十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