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想了想,也表明了态度,“这事狄大人既然查了,自然是有把握的。” 王承衍与他对视一眼,笑了笑,“秦二郎快人快语,狄大人若有用得着王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不敢。”秦昀站起来拱手,“帖子既已送到,秦某便不叨扰了。待王公回府,狄大人再亲自登门拜会。” 王承衍起身送客,一路送到大门外。秦昀翻身上马时,王承衍忽然开口:“对了,后日家父回府,晚间在杏花楼设了一席私宴,请的是晋阳本地相熟的士绅,不知狄大人和秦二郎可否赏光?” 秦昀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公子盛情,秦某回去禀过狄大人,定给公子回话。” 王承衍含笑拱手,目送秦昀策马而去。 霹雳一路小跑回到县衙,秦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堂,望舒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怎么样?”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把王承衍的话复述了一遍,“王承衍这个人,滴水不漏,王家在观望,看你有没有本事在晋阳站稳脚跟。你若站稳了,他们不介意跟你联手敲打张家,你若站不稳,他们也不会为了你得罪张家。” “这才正常。”望舒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家这种门阀,能从东汉一路兴旺到现在,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但裴济说得对,王家是值得争取的盟友。” 她与王家也没恩怨,唯一的磨擦还是李明策母亲王氏看不惯她。 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造福一方(三)我狄家有凤 “秦昀,裴济去刺史府递帖子了,还不知道刺史什么时候肯见,趁明天有空,我想出城去趟狄村。” 她只是一个县令,一来晋阳就搞事,州府不待见她很正常。 刺史又不敢得罪她,所以只能选择不搭理她。 望舒的后台还是很大的,不说天后向着她,就是狄府与国公府,对面为难她也得掂量掂量。 刺史府就在晋阳,毕竟晋阳是北都,望舒觉得皇帝派她来这,就是看不惯她仕途顺利,让这些老家伙给她添堵。 依她对天后的了解,她肯定想她去能独立做主的地方,攒了功绩,镀了金就回来。 哪像这晋阳,她的长官都有不少,处处看人脸色。想斗个欺压百姓的地主,都处处受限。 但这也是正五品,她这个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她也不怕,等武周朝,众所周知,那是武皇与狄仁杰的时代。 那离她的时代还远吗? 秦昀放下茶盏,“看你阿翁?” “嗯。”望舒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三哥,去备礼,我们明早天亮就出发,天黑前回来。” 狄景晖闻言抬起头来,“去哪?” “狄村,看阿翁。” 狄景晖把剑往鞘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那是得带点东西,还好我从长安来的时候,带了。” “那就好,你去清点一下,再买点,”她又看向秦昀,“明日你也去,阿翁还没见过你。” 秦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次日清晨,三人各骑一匹马,从县衙后门出去,沿着晋阳城中的大街一路往北走。出北门,沿汾水往上游行十余里,地势渐高,官道两侧成片的枣林和桃树。 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了盛夏的力道,但汾水河畔的风吹过来还是凉快的。 狄景晖难得安静地骑了一段路,指着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的灰瓦白墙,“快到了,狄村还是老样子,阿妹,这还是你头一回来。” 狄望舒并没有来过,她小的时候就被天后看重,养得可金贵了,阿翁那时任县令,来长安办事的时候来看她。 她阿翁这辈子就是巨大县令循环,一直在各个地方当县令,他办事一板一眼,不得长官心,也没吏部关系,长子狄仁杰出息后,他的日子也好过了,但官只是从七品县令到五品县令,致仕的时候得了四品虚职,按四品的待遇办离职。 她来晋阳的时候,她父还提醒她,到哪看看阿翁,他知道晋阳的长官性格,但说的经验之谈反着听就对了。 要不是狄仁杰出息,他估计一辈子耗在七品上了。在狄仁杰看来,他父实在是不知变通。 要是真的一心为民请命,朝廷在考虑民生时,也会想起他,但偏偏并不是。狄知逊的清正让百姓并不领情,地方官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比如狄仁杰的案子有时候并不是非论个是非曲直,他能让每个人心服,是他听人说话,看人神色,一眼就知道对方的诉求。不是人命案子,那就按照最佳的解决方案来,他也不听人绕弯子,给出方法,能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回去想想,下一个,下次继续排队,他的时间很宝贵,案子多着呢。 就算是现代,都没有他这样的效率。 但狄知逊就很一板一眼按唐律来,县里的老百姓哪懂法啊,只觉得官老爷和稀泥。权贵觉得他不给面子,可以说,他得罪各个阶层。 狄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散落在汾水西岸的缓坡上,灰瓦白墙掩映在一片老枣树和桃林之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干完活,几个纳凉的老农远远瞧见三骑快马沿着官道过来,便有人眯着眼认了认,“你们是?” 他们对外人与穿着锦衣的人不怂,毕竟他们狄村上面也有人,外人欺负不了他们。 狄景晖到了老家自然也不会摆架子,“家父狄仁杰,行三,回来看阿翁的,各位乡亲好。” 老农愣了愣,忙往回跑,扯着嗓子朝村里喊:“狄太公——你家三郎来了!还带了人来!” 狄景晖翻身下马,笑着朝那其他人拱手,“各位乡亲好,我们先进去了。” 老汉的目光越过狄景晖,落在后面那个骑着的卢、穿鸦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腰间佩着双锏的年轻人,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这是狄公名满天下的大娘子吧?才听说中了状元,如今都做官了。” 望舒翻身下马,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阿公们好。” 老汉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现在是县令了,草民可受不起这个礼。”他又转向秦昀,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是我的夫婿。” 秦昀也不认识,尴尬地拱手见礼。 老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好。 三人牵马绕过他们进了村,沿一条碎石铺的小路往里走。 狄知逊的宅子在村东头,是个很大的青砖院子,狄家人多,狄知逊光儿子就有五个,还有嫁出去的女儿。 在晋阳也有宅子,但望舒不想去,里头人多,她都不认识。 院墙上的苔痕斑驳了半面墙皮,门楣上一块旧匾写着“狄宅”,院门虚掩着,狄景晖一把推开门,“阿翁!阿翁!你孙子和孙女来看你了——还带了孙女婿!” 后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拄着竹杖从树林里转了出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系着麻绳当腰带,脚上趿着双旧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步伐也还稳当。 狄知逊的目光从狄景晖身上扫过,落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了。 他拄着竹杖快步走到廊下,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望舒,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身量,嘴角颤了几颤,笑了出来。 “望舒!是望舒啊!”他把竹杖往廊柱上一靠,双手抓住望舒的手,握得紧紧的,“你小时候阿翁在长安见你,你才这么高,才到阿翁腰。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快比阿翁高了!” 望舒被他拉着,也不抽手,微微低下头,“阿翁,孙女来看您了。” “好,好,好。”狄知逊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已经泛了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拉着望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阿耶给我写信,说你考了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大唐头一个!又授了晋阳令,正五品上!阿翁这辈子,做了三十年地方官,最高的品级不过五品。你才十六,已经比阿翁强了。好,好得很,我狄家有凤凰飞出来了。” 旁边的狄景晖听阿翁这般絮叨,忍不住插了句嘴,“阿翁,您这夸得也太多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狄知逊这才抬起头瞪他一眼,“你来晋阳当捕头,别给你阿妹惹事,要是让我听说你在任上偷奸耍滑,欺压百姓,我这竹杖就让你知晓厉害。” 狄景晖噎了噎,他就不该说话! 狄知逊骂完孙子,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秦昀身上。秦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晚辈礼,“晚辈秦昀,见过阿翁。” 狄知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腰间那对铜锏上,慢慢点了点头,“是秦家二郎,你祖父秦老国公,老夫当年在并州见过,那是真英雄。你能陪望舒来晋阳,阿翁心里是感激的。你们年轻人在外头闯,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