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脚一落地就破了功,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马鞍,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内侧。 “这破官道,颠死我了。”他抱怨了一句,抬头看见县衙门楣上那块匾,又咧嘴笑了,“嚯,晋阳县衙,比我爹当年待的汴州衙门气派多了。” 他大步跨进衙门,门口的差役见他气度不凡,没敢拦。狄景晖一路穿过仪门走到大堂门口,正撞上秦昀从里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狄景晖先开了口:“秦二郎,我阿妹呢?” “后堂看卷宗。”秦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迟了这么久?” “别提了,被那帮孙子灌了三天的酒。” 狄景晖摆摆手,绕过他往里走,走到后堂门口,掀帘进去,正看见望舒坐在案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他张开双臂,“阿妹!三哥来了!” 望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了两天,扣半个月俸禄。” 狄景晖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晋阳县衙捕头,年俸四十八石,半个月就是两石。”望舒拿起另一份文书,头也不抬,“再嚷嚷,扣一个月。” 狄景晖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昀,指着望舒,“她对你也这样?” 秦昀没搭理他,狄景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讪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来了嘛……” 望舒仔细打量了他,狄景晖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连赶了几天的路。她语气缓了缓,“路上没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就凭你三哥这身功夫——” 狄景晖说到一半,对上望舒的眼神,改了口,“好吧,在介休遇到一伙蟊贼,被我打跑了。”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擦伤,“还挂了个彩。” 望舒看了一眼那道伤,不深,已经结了痂。她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盈盈,去把太医署备的金疮药拿来。” 狄景晖放下袖子,嘿嘿一笑,“还是阿妹疼我。” 望舒没理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先把这个签了。” 狄景晖低头一看,是一份捕头任命文书,上头已经盖了县令大印,就剩他签字画押。他拿起笔,一边签一边嘟囔,“捕头……我爹要是知道他儿子在晋阳当捕头,非气死不可……” “阿耶知道你跟我来晋阳,什么也没说。”望舒接过签好的文书,吹了吹墨迹,“他只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狄景晖抬起头来,神色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望舒不紧不慢地把后半句说完,“若敢在任上偷奸耍滑丢狄府的人,回来自会与你算账。” 哼! 狄景晖签完文书,正想跟秦昀打听晋阳城里哪家酒肆的汾酒最烈,后堂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裴济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今早衙门里告假的人,一共十七个。” 望舒放下手里的清册,抬起头来,“十七个?” 裴济叹了一声,“刑房两个书吏,户房三个算手,工房一个主事,兵房一个典吏,仓房两个库丁,外加三班差役里的八个。告假的理由全是急症,有说染了风寒的,有说旧伤复发的,有说家中老母病重连夜回乡的。下官方才去差役班房转了一圈,三班差役只剩了一个看门的老周头,还是个半聋的。” 望舒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脸色沉了下来。 秦昀皱了眉头,“他们约好的?” 裴济摇了摇头,“在晋阳当差的人都知道,得罪张家没有好下场。孙敬进大牢才一天,衙门里就散了小一半,这是做给大人看的。” 秦昀皱眉,“那姓孙的昨天贪墨那么多银子,人证物证俱在,这些人还怕张家?” 裴济垂着眼,秦二郎出身国公府,在长安也是被捧着的,哪里知道世情,“孙敬贪墨,那是他一个人倒霉。可张家是晋阳的地头蛇,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衙门里这些吏员差役,祖祖辈辈都住在晋阳,父母妻儿都在晋阳,房子和田产都在晋阳。今天来给大人当差,明天散衙回家,一家老小都在张家的眼皮子底下。大人是长安来的,迟早要回长安,他们走不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望舒问裴济:“户房三个算手全告了假,田赋底册谁来做?” “下官已经让沈浪接手了户房的底册,不过——”裴济顿了顿,“沈浪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户房,就算加上下官和沈浪,这县衙六房的日常公务,光靠我们几个从长安来的人,怎么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六房吏员加上差役,一共多少人?” “满额四十七人,告假十七人,剩下三十人中,下官逐一清点过,有十人是打杂的,无品级,担不了事。还有十二人是中立的,不敢得罪张家,也不愿得罪大人,属墙头草。真正能用的,不到十人。” 望舒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田赋对比清册,上面的数目触目惊心—— 孙敬在任十年,仅汾水西岸田赋一项,少收的赋税折银超过八千两。这还只是汾水西岸,晋阳全县有多少庄子?多少田亩?多少被张家吞进去的公田和民田?赵老四那帮人还关在牢里,山里还有多少佃户不敢出来? 她合上清册,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裴书吏,你是并州本地人,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官场上的事你比本官清楚。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裴济确实有话想说,从昨天看到那些存票和书信起,他就想说了。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斗胆,说几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大人入城不过两日,已经拿了孙敬,查了田赋,搜了孙府,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这份手腕和魄力,下官未见第二人有。但正因如此,过犹不及,过刚易折。” 裴济觉得少年人过于意气,“张家不是孙敬,孙敬只是张家养在衙门里的一条狗,大人打了狗,主人自然要恼。但狗和主人之间隔着一层皮,打了也就打了,张家不至于为了一条狗跟朝廷命官撕破脸。可大人若是现在就直接朝张家下手,那就是动了张家的根基。张家在晋阳经营几代人,太原王氏的姻亲,都督府里有郭家的人情,朝中还有张氏的子弟在中书省做舍人。他们在长安有靠山,在地方有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狄景晖忍不住插嘴,“照你这么说,张家这么厉害,我阿妹就什么都不做?由着他们继续吞田逃税?” “三郎误会下官的意思了。”裴济不卑不亢,“下官不是劝大人什么都不做,是劝大人莫急。晋阳这潭水太浑,大人刚来,还没看清水底下的暗流,贸然下水,容易被人拖下去。衙门里告假的那十七个人,就是张家的第一招。大人若是连衙门的人都指挥不动,拿什么去跟张家斗?” 望舒皱了眉头,她手上的证据是她突袭得到的,要是慢慢来,她不是与这里所有历任县令一样,混日子当瞎子?“我初来乍到,就遇见了如此大事,还未来得及拜过州府,未见过刺史,未去过都督府。却是我的不是。” 望舒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任命文书,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从袖中取出县令铜印,盖了朱红大印。她将文书递给裴济,“裴济,即日起,你便是晋阳县丞,去给刺史府递帖子,我明日就过去拜见杨刺史。” 裴济愣住了,他品级低微,一来就被任命为正八品县丞,可是这不得朝廷决定吗? 望舒来晋阳,天后是给她方便的,不然她怎么立足? 望舒看出了他的诧异,“晋阳官衙,天后允本官选贤任能,给了我几份任命文书,上面有吏部的印。” 不然她也不会上来就搞事,这里可没人给她兜底,但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要是一开始就怂了,后面更完蛋。 现在她手里有证据,这种优势局就得打出优势来。 “裴县丞,你方才说,过犹不及,过刚易折。这话没错,可你也知道,张家欺压百姓、侵吞公田、鱼肉乡里,这些事不是藏在暗处的阴私,是摆在明面上的罪证。光是汾水,就有至少一百顷地从官册上消失,四百石赋税年年短少,佃户被打断腿扔在山里,告状的人连衙门都进不来。这些事,换了别处,够张家满门下狱三回了。可在晋阳,你跟我说这是寻常?” 她冷笑了一声,“要是普通小案,本官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本官懂。但张家欺压的是朝廷,鱼肉的是百姓,吞的是公田,逃的是国税。这些东西,裴县丞,你让本官怎么闭眼?怎么当看不见?” 她又不瞎! 裴济捧着任命文书,深深一揖,“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在晋阳见惯了这些事,见多了,便觉得是寻常,这是下官的毛病。” 望舒的语气缓了几分,但目光锐利,“本官用你,是因为你做事利索、心思细致、对晋阳地头熟。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本官的县丞,以后要替本官分忧,不是替本官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