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与秦昀在毡毯上相对而立,秦昀伸手牵住红绸,红绸中间结着一朵硕大的绣球花,两端分别握在两个新人手中。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耳根早已红透。 傧相是请的国子学刘博士,老人家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锦袍,站在堂上,中气十足地唱道:“新人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堂外天地鞠躬。 又唱:“二拜高堂——!”狄仁杰与崔夫人端坐于堂上东位,秦怀道坐于西位,二人向父母行稽首大礼。 崔夫人看着女儿盈盈拜下,眼眶便红了,狄仁杰笑得很开心,他唯一的女儿,穿着这身翟衣,在自己的宅院,与她自己选的人结为夫妇。 秦怀道也是丝毫不掩饰,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夫妻对拜之后,便是同牢合卺。 望舒与秦昀在毡毯上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置着一只煮熟的整牲,旁边摆着一对剖开的匏瓜,匏瓜中盛着清酒。 匏瓜味苦,清酒亦苦,新人各执一半,同时饮下。 苦酒入喉,望舒的眉头皱了一下,好难吃。 饮罢合卺,便是结发。盈盈捧上一把缠着红绳的金剪刀,太平从望舒鬓边剪下一小缕青丝,秦暕从秦昀鬓边也剪下一缕,两缕发丝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入一个锦囊中。 刘博士朗声宣布:“礼成——!” 满堂宾客齐声喝彩。 武三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扯着嗓门喊“亲一个”,被李明策一把拽了回去。 礼成之后,正堂内外便彻底热闹开了。 望舒将幂篱卸下,交到盈盈手中。 青纱一除,那张敷粉施朱、眉目灼灼的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清丽中透着飒爽的英气,让在场许多头一回见她盛装打扮的宾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端着酒杯,先敬了父母高堂,又敬了秦怀道,再敬了刘博士和在座的几位翰林学士。 她酒量不行,每次就抿一口,倒也没人挑她的理—— 但秦昀就没那么幸运了,新郎官在婚宴上就是被灌酒的靶子。武三思头一个端着酒碗冲上来,李明策紧随其后,狄景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拉着几个国子学的同窗轮番上阵。 秦昀素日里冷面寡言,酒量倒是不差,可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他被灌了一圈又一圈,饶是再怎么强撑,眼底也渐渐浮上了醉意。 望舒早早便撤了,与太平说了一会话,太平笑着打趣她,不折腾她的洞房花烛夜了,自有人折腾。 望舒脸都红了,什么话! 太平走后,她回到后院的卧房,盈盈已经备好了热水,伺候她卸了妆、拆了发髻、洗去了一脸的脂粉。 首饰一样一样从她身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收回妆奁。她沐浴后换上寝衣,披散着乌发坐在榻边,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喧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哗声渐渐散了,秦昀被两个小厮架着送进了卧房。他还能自己走路,只是步子有些不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一进门便在榻边坐下了,低着头不说话。 望舒吩咐盈盈,“去煮一碗醒酒汤,浓一些。” 醒酒汤很快端来了,秦昀乖乖地接过碗,喝完也不放下碗,就那么捧着空碗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望舒没理他,让人给他洗漱后,就让丫鬟们都下去了,卧房的正榻很宽,旁边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矮榻,原是她用来看书午憩的。她亲自铺好了矮榻上的被褥,又将自己的一个枕头放过去。 “你今晚睡这儿。” 秦昀的目光落在矮榻上,眨了眨眼,他脑子晕乎乎的,耳边嗡嗡地响,望舒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模模糊糊地飘进来,他本能地点了点头坐过去。 “周福是宫里的人,这宅子里里外外十几号下人,都是从宫里调来的。” 望舒也在矮榻边坐下,“虽说他们如今在我手底下当差,可毕竟初来乍到,人心隔肚皮。若是新婚夜便分房睡,怕是要传出些闲话,你我暂且在一个屋里住些日子,等外放的调令下来,去了地方上,便不必这般拘着了。” 秦昀的头微微侧着,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望舒觉得不大对劲。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昀,我刚才说了什么?” 秦昀:? 望舒失笑,指尖在他额头上一点,把他推得往后仰了仰。 “睡吧你。” 秦昀被她这一推,他顺势便倒在了矮榻上,脑袋歪在枕头边,眼帘沉沉地阖上,酒意已经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昏沉的睡意里。 望舒起身,抱一条薄毯过来盖在他身上。她吹熄了床头小几上的纱灯,只留了远处墙角一盏起夜用的暗烛。 房间里多了一个男人,望舒有些睡不着,她侧身看过去,见秦昀睡着了,也开始放空大脑,今天忙活了一天,也累了。 次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春末夏初的时节,早晨倒还清凉,一到巳时便闷热起来。 昨夜那床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秦昀蹬到了地上,他的衣领也有些松散,宿醉的昏沉和渐起的燥热搅在一起,让他浑身都不爽利。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偏头往正榻那边看去——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望舒早已不在房里了。 秦昀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弯腰把那床薄毯捡起来,“小六”。 他的贴身小厮小六早就候在廊下了,听见动静忙跑过来,“二郎君醒了?” 秦昀让他去备热水,说要去浴室沐浴。 小六子应了一声便一溜烟跑了,这宅子的浴室他昨日便摸熟了,在后罩房旁边,单独的一间,用的是从灶间引过来的热水,比国公府的还讲究些。 秦昀沐浴更衣毕,换了身月白的襕衫,乌发绾起,周身清爽。他刚踏进后院的月亮门,便见望舒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执一柄折扇,盈盈蹲在池塘边喂锦鲤,见秦昀进来,抿着嘴笑了笑,极有眼色地抱起鱼食罐子便溜了。 望舒抬起眼来,方才她就隔着几道墙听见小六来来回回跑腿的动静。她站起身来,折扇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走到秦昀面前。 秦昀比她高了将近大半个头,她微微仰起脸看他。晨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愈发清亮。 她看着他这副刚沐浴完的清爽的模样,起了促狭的心思,用扇子骨抵住秦昀的下巴,往上一挑,迫使他微微抬起头来。 “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样好相貌?”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端详着他,语气轻佻,“抬起头来让本官好好瞧瞧。” 他的耳根发烫,抬手握住扇骨,往旁边一带,“别闹。” 望舒哪里肯依,扇子被他握住了,便顺势往前一送,整个人凑得更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语气愈发轻佻:“怎么,本官夸你好看,你还不乐意了?这满长安的小郎君,能让本官执扇相看的,可就你一个。” 秦昀手往下一压,将她手里的折扇夺了过来。 “大人好大的官威。”他把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扬手收进自己袖中,笑了笑,“这柄扇子没收了,算是大人调戏良家子的小小惩戒。” 望舒手中一空,她清了清嗓子,“大胆刁民,还敢跟本官动手,你是不是想挨板子?” 秦昀低下头,学着她的语气,“狄大人,调戏良家男子,该当何罪?” 望舒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折扇从他袖子里捞出来,啪地敲在他肩头:“本官是大唐命官,调戏自家夫君,不犯王法。”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秦昀笑而不语,望舒占了上风,愈发得意,扇子在指尖转了个花,啪地展开,一面摇着一面往月亮门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便用扇子朝他一招。 “愣着做什么?昨日宾客盈门,乱哄哄的,你怕是连这宅子的门朝哪开都没看清。趁今日得空,本官亲自领你逛逛,认认路。免得你在自己家里还迷了方向,说出去让人笑话。” 秦昀确实是没仔细看过这座宅子,昨日亲迎、行礼、宴客,他全程被灌得晕头转向,只记得正堂很大、回廊很长。 此刻跟着望舒穿过月亮门,晨光正盛,满园草木葱茏,他才真正看清这座狄府的模样。 望舒走在前面,扇子一合,指着正堂的方向:“这一进你也熟了,正堂五间,昨日拜堂就在那儿,以后办宴会,也在这。正堂东边那间我让人改成了外书房,往后若有同年来访、同僚议事,都在那边招待。西边那间留作账房,让沈浪在那边理账,离周福的管事房也近,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她说完便往东跨院走,步子轻快,裙裾拂过。秦昀跟在她身后,听她如数家珍。 “东跨院我打算留给太平,她偶尔来玩,也有歇脚的地方,按她的喜好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