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像毒藤一样疯长起来,她不配当皇后,不配当太子的母亲。 她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武顺猛地坐起身来,“给本夫人梳妆。” 刘内侍在天后寝殿外见到武顺时,都愣住了,眼前这位主盛装华服,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哪有半分禁足的样子? “夫人留步,天后正在批阅奏章,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夫人若有要事,不妨先递个折子?” “刘内侍,”武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夫人有要紧事,关乎天家血脉的大事。你尽管去通报,若是天后怪罪,本夫人一力承担。” 她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周围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刘内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精心挑选的华服上,面上的笑容不变,躬身道:“夫人稍候。” 武顺站在廊下等着,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抬头望着朱红的廊柱和檐角蹲着的脊兽,心里奇异的平静。 她这一辈子,先是武家的女儿,然后是贺兰家的媳妇,再是韩国夫人,身份换了又换,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这一次,她要自己选。 刘内侍很快就回来了,躬身将她引进偏殿。 武媚娘坐在书案后头,面前堆着几摞半人高的奏章,朱笔搁在笔山上,砚台里的墨半干了,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子。 “姐姐不在殿里好好思过,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武顺也不等她赐座,自己便在旁边的坐榻上坐了下来。刘内侍看得眼角一跳,却没有出声。 “思过?”武顺轻笑了一声,“妹妹罚我禁足,我不怪你。你我姐妹一场,你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我也认了。只是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跟妹妹说一声。” 武媚娘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武顺眉眼间,轻笑了一声。 “姐姐今日打扮得这么隆重,是要去见谁?” “自然是来见妹妹。” 武媚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闲适,“说吧,什么事。” 武顺微微抬起下巴,迎上武媚娘的目光,“我怀了陛下的孩子,两个月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刘内侍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把头埋得更低。 武媚娘看着武顺,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她自然知道,太医从武顺那离开便向她告罪了,她只是不明白,武顺为什么这么大胆?“所以呢?” 武顺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刺痛了,她准备好了应对武媚娘的暴怒、羞辱、甚至是威胁,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妹妹的反应竟是这样轻飘飘的。 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仿佛无足轻重。 武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所以我想问问妹妹,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怎么办?”武媚娘轻笑了一声,“姐姐这话问反了,该朕问你才是。这孩子是姐姐肚子里怀的,姐姐打算怎么办?” 武顺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冷笑道:“自然是生下来,这是天子的骨肉,是大唐的皇子皇女,难道还能打掉不成?” “哦?”武媚娘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武顺的脸色僵了一僵,李治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她不能说,她若是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违抗圣意。 她咬了咬下唇,避重就轻地说:“陛下还不知道,我先来跟妹妹商量,是想着你我姐妹一场,不必为这种事伤了和气。这孩子生下来,记在妹妹名下也好,交给我自己养也好,总归是咱们武家的血脉。” 武媚娘放下茶盏,“咱们武家的血脉?” 武媚娘哈哈大笑,“姐姐倒是会说话,合着姐姐的孩子,倒成了咱们武家的功劳?” 武顺被她这话噎得面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你什么意思?” 武媚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凛冽如刀,“朕倒想问,姐姐跑到朕面前来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是想让朕主动让出皇后的位子,给姐姐腾地方?” 武顺的身体绷紧了,脸色白得像纸。 武媚娘冷眼看着她,“姐姐守寡多年,陛下怜你孤苦,朕也怜你孤苦,让你自由出入宫禁,给你体面,给你尊荣。满长安的命妇见了你都要行礼问安,你的儿女享着比宗室还要尊贵的待遇。可姐姐好像忘了,这些体面和尊荣,是谁给你的。” 简直倒反天罡! 宫里的妃子过的什么日子,她过的什么日子? 武顺猛地站了起来,眼眶泛红,“可我也是武家的女儿!凭什么你可以当皇后、当天后,我连生个孩子都要偷偷摸摸?妹妹,我从来没有跟你争过什么,你当了皇后我替你高兴,你掌了朝政我替你担忧。我什么都不如你,可唯独有一样——” 她按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夺眶而出,“我才更像一个母亲!太子病了,你在做什么?你在忙着清洗他的人,忙着打压异己。那是你的儿子!是你一手带大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武媚娘觉得莫名其妙,对付太子不是皇帝的意思吗?若是她一意孤行,弹劾的奏折都要压垮她的案桌了。 连风向都看不懂,在她这嚷嚷什么? 她被武顺蠢到了,什么不配当母亲,他们因为是她的孩子,才有如此地位,她的太子就是被韩国夫人养久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武媚娘冷眼看着她,看向刘内侍,“送韩国夫人。” ······ 长安城的银杏叶黄得透亮,一阵风来,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满街,李明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国子监的录取文书,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阿耶虽从不管他学业,但孩子努力上进是好事,他阿娘更是惊喜,国子学也不是什么勋贵都能去的。 他以前在的书院也不错,但望舒在国子学,他在书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不过今日开始,他可以与望舒坐在同一讲堂听课了。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他出现在她面前,望舒肯定很惊喜,问他怎么来了,他就轻描淡写地把录取文书往她面前一放,不经意的说,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嘿嘿,不愧是他。 国子学他已经很熟了,毕竟常来找望舒,门口的守卫都认得他。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前院的回廊,绕过那颗老槐树,脚步忽然定住了。 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他看见两个人,银杏树黄得耀眼,风过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 树下石凳坐的是秦昀,穿着藏青色的圆领袍,而从秦昀身后冒出来的身影,李明策再熟悉不过了。 望舒穿了鹅黄色的衫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蹑手蹑脚地从秦昀身后靠近,脚步放得轻慢,然后伸出双手,从背后捂住了秦昀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这国子学还有第二个女学子吗?秦昀叹了一声,“望舒。” 这人好没趣,望舒放开他,凑他身边看他在看什么书,居然背着她偷偷学习。 对于李明策来说,天塌了啊,他攥紧了手中的录取文书,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僵在了嘴角。 他的小伙伴被这个姓秦的抢走了! 太过分了! 望舒都没对他这么亲密过,也没笑得这么甜过。 望舒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就见李明策抿着唇望着她,还与秦昀大眼瞪小眼。 望舒:? 她走过去,“明策,你来做什么?” 李明策哼了一声,“小爷我考进来了,以后我也在国子学读书。” 望舒很是惊喜,“哇,明策好厉害。” 李明策怔了怔,骄傲得抬起了头。 ······ 望舒早早吃了饭,又无聊,她学着做点心,到时候对天后借花献佛。 凝香阁的小厨房里,蒸笼腾起热气,望舒撸着袖子,脸上沾了面粉印子,正煞有介事地揉着一团面团,阿菱站在她旁边,手脚麻利地把蒸熟了的栗子剥壳碾碎,拌上蜂蜜和桂花酱,这里头空气都是甜的。 盈盈在另一边看着小炉子,锅里煮着银耳,咕噜咕噜冒着泡,胶质浓稠得拉出了丝。 阿菱凑过来,看着望舒手里那团,狄娘子也是,非要自己来,难为自己也难为他们,搞得凝香阁伺候的人都紧张兮兮的。 望舒不服气,又用力揉了两下,结果面团从她掌心里挤了出来,阿菱和盈盈同时笑出了声,廊下的红嘴鹦鹉被笑声惊动,歪着脑袋朝厨房里张望,清脆地叫唤,“如意吉祥——如意吉祥——” 望舒不想理它,“绿嘴儿你别吵,等会儿给你吃栗子。” 这些日子望舒过得可滋润了,宫外那些风言风语没了,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武三思最近因为韩国夫人,贺兰敏月要他找望舒的麻烦,但他不想掺和,他没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