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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页(第1页)

太平被她蹭得往旁边歪了歪,终究是没绷住,伸手在望舒脑门上弹了一记,笑骂道:“少来这套,你那点花花肠子,当本宫看不出来?有了新友,便把旧人撂在脑后,狄望舒,你好得很。”  望舒捂着脑门,笑得眼睛弯弯的:“哪有新友旧友,殿下是我心中头一份,谁也越不过去。”  太平哼了一声,显然不吃她这套甜言蜜语,但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语气也软了下来:“人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还好,”望舒收了嬉笑,正色道,“脸上有些擦伤,手脚被麻绳勒破了皮,饿了两日,旁的倒是没有大碍。大夫还没到,不过我娘已经让人给她熬了粥,先垫垫胃。”  太平点了点头,又问:“那些歹人呢?”  “跑了。”望舒咬牙切齿,一张小脸上满是怒意,“说是一伙从陇右来的生面孔,在城里踩了十几日的点,专趁上元夜人多时下手。昨日午后便出了城,眼下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跟这些人没完,一听就是惯常做这营生的拐子,只是这次知道抓了不该抓的人,害怕了,才仓皇逃窜罢了。  太平却没想那么多,她自小长在深宫,见惯了宫人来来去去,一个掖庭的小宫女,能活着寻回来便算万幸,旁的她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况且她今日出宫的时辰不短了,也该回宫去了。  婉儿歇了几个时辰,用了晚饭,便起身告辞。  她两日未曾回去,母亲在掖庭定然等得心焦。  崔夫人本欲留她再住一晚,说是大夫吩咐了,她手上的勒伤虽不深,可遭了如此凶险的事,最好静养两日,免得夜里惊梦。  婉儿却执意要走,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小小的人儿,举止却已然有了大家风范:“伯母,婉儿两日未归,母亲在掖庭定是急坏了。做女儿的,不敢再让母亲多忧一夜。”  崔夫人微微一怔,一个九岁的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脱险后头一件事不是哭诉委屈,也不是撒娇讨怜,而是惦记着母亲会担心。  这份懂事,反倒更叫人心酸。  崔夫人不好再留,便让人备了一辆马车,又包了几包点心果子塞进婉儿手里,嘱咐她记得按时换药,又特地派了护卫跟车,吩咐务必送到宫门口才准回来。  望舒原本说什么都要跟着一块儿去,她心里还揣着那道坎,婉儿是从她手里丢的,郑氏那里,她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赔罪。  婉儿却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望舒,我母亲她胆子小,身子也不大好。若是知道我在外头出了这样的事,往后日日都要悬着心,夜夜都睡不安稳了。”  婉儿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就跟她说,这两日都在你府上玩,一时贪玩忘了时辰。你若是去了,反倒不好圆这个话。”  作者有话说:  无  总角之宴(八)定能置天后陛下于死地  掖庭的夜比宫外更沉静。  上官婉儿提着裙摆,穿过那道熟悉的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映出破碎的倒影。  郑氏正坐在矮凳上缝补旧衣裳,听见门响,针尖一偏,扎进了指腹。她顾不上疼,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婉儿拽进怀里。  “你去哪儿了?啊?”  郑氏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上元夜出去看灯,一看就是两天两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去习艺馆问了,去掖庭令那儿问了,都说没见着你,你——”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手指触到了婉儿脸颊上那道擦伤,虽然已经上了药,边缘却还泛着红肿。郑氏的脸色刷地白了,捧着婉儿的脸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看见她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淤痕,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弄的?”郑氏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利,“你不是去狄府了吗?狄家那小娘子不是带你去玩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婉儿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冰凉,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这些年浣衣磨出的茧。  “阿娘,没事的。上元夜人太多了,我和望舒走散了,人挤人挤的。”  她的声音稳稳的,“我在她府上住了两日,您看,我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只是走散了?”  “真的。”婉儿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点心,是崔夫人临行前塞给她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她将点心捧到母亲面前,“您看,崔夫人还让我给您带了点心,说让您也尝尝。她们家待我极好,您放心。”  郑氏接过那包点心,油纸还透着淡淡的甜香。她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拉过婉儿的手,在那些淤痕上轻轻揉着,眼睛又红了。  “以后不许去看灯了,什么上元灯会,都不许去。就待在习艺馆,哪儿也别去。阿娘只有你了,你若是出了什么事……”  婉儿乖乖地点头,又柔声哄了几句,扶着郑氏进屋洗漱躺下。  郑氏这几年在掖庭熬着,身子早被掏空了,夜夜失眠,精神也绷得极紧。婉儿不在的这两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会儿见女儿平安回来,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困意便如山一般压了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婉儿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即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弯下腰,端起了地上那盆用过的洗脸水。  水已经凉透了,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微微晃荡。  她将水倒了,又端了木盆去外头打水洗漱。掖庭的水井在巷子尽头,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井边的石板上映着冷冷的月光。她打了水,端着盆往回走,路过廊檐下一排花盆时,脚步慢了下来。  婉儿在一个豁了口的陶盆前蹲下身,把水盆放在一边,手伸到花盆底下,摸到了薄薄的小纸包。  她的手微微一顿,将那纸包攥进掌心,旋即站起身来,端着水盆回了屋。  洗漱过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把那纸包塞进了袖子的暗袋里。  纸包不大,触手是细密的粉末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个黑衣人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响在她耳朵里。  ——“你祖父怎么死的?你父亲怎么死的?你真当狄家那丫头是真心与你做朋友?她不过是可怜你,拿你当个解闷的玩意儿。”  ——“我给你的东西,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需一丁点,便是神仙也难救。”  ——“事成之后,我保你母亲平安出宫,保你远走高飞。事若不成,你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谁会疑到你头上?”  婉儿闭上眼睛。  祖父上官仪,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还在襁褓中时,祖父便因替皇帝起草废后诏书,被天后以谋逆之罪处死,父亲上官庭芝一并遇害,母亲郑氏抱着尚在哺乳的她,被没入掖庭为奴。  她姓上官,这个姓氏在掖庭里,是罪人的姓氏,是该死的姓氏。  那个黑衣人以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不懂事,以为仇恨是天生的,像血缘一样理所当然地从父祖身上流淌到她身上。  婉儿从记事起,看见的是每日天不亮就去洗衣局做活、手泡在冰水里生了满手冻疮的母亲。  母亲每夜搂着她,在黑暗中小声教她认字、背诗,从来不在她面前提祖父和父亲。  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说恨,只说你要好好活着。  母亲还在宫里,如果自己死了,母亲怎么办?如果事情败露,谋逆之罪株连九族,母亲还能活吗?  她不能报仇,她只能活着,活着才能护住母亲,她的仇她总有一天会自己报,而不是牵连朋友与亲人。  她如果要下毒,沓靴除了望舒,她还能通过什么人吗?这宫廷在天后的管治下,如铜墙铁壁,那黑衣人明显想一石二鸟,他定是恨狄府,才想借刀杀人。  第二天一早,掖庭的钟声照常敲响。  婉儿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把袖中的纸包仔细藏好,神色如常地与母亲道了别,往习艺馆走去。  她穿过掖庭通往内宫的长长甬道时,高墙之上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脸上,那道擦伤还泛着淡淡的红。  刚走到习艺馆门口,便有一个内侍在那里等着她。  “上官婉儿?”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客气,“天后陛下传你过去,随我来吧。”  婉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福,“有劳公公。”  她跟着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砖石从粗砺的灰砖变成了光洁的青石。这条路她没有走过,从前是跟着习艺馆的教习嬷嬷远远地看过一眼麟德殿的飞檐,那时候只觉得那座宫殿金碧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如今她正一步步走进那个世界里。  麟德殿的偏殿里焚着涎香,香气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婉儿低着头走进去,余光扫见殿内陈设,金丝楠木的案几,薄如蝉翼的纱屏,还有端坐在软榻边沿的绣金凤头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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