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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页(第1页)

沈砚和秦渊依旧隔着屏风,沈砚抬起手,叫身边人都下去了。  秦渊没动,站在阶下,眼中似有千斤重,要把人看透。  可惜他面前的是瑾王,是曾经的东宫之主,无论他花多长时间,都看不透。  沈砚缓缓地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  秦渊一步一步走上去,在他的榻前站定。  “父皇的意思,是想让你监视我。”沈砚抬头看着他。  秦渊点点头:“嗯。”  沈砚垂下脑袋:“等风头过了,我会去求他,放你走。”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新的人来监视你。”秦渊提醒道。  “我知道。可其他人来,总好过让你在我身边煎熬。”沈砚的声音很小,虽然习惯了被恨,但被秦渊恨实在是件心痛的事。  秦渊笑了下,也不知道瑾王这副姿态是做给谁看。  沈砚攥着被子,小声道:“我知道你志不在此,留在清夜台只是为了聂益与贺骞。我已派人去江陵替你翻查山火旧案,贺骞的养父母也转至更安全的地方。等一切水落石出,你想策马原野,或是沙场杀敌,大可随心所欲。”  秦渊听不下去了,打断问:“殿下做这些,是为了补偿?”  沈砚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苦涩地挤出来笑容:“我说过,许你如愿是真的。”  “不劳殿下费心了。”秦渊语中带刺,“我与殿下‘初次见面’而已,没这么熟。”  沈砚看着地上的木纹:“你特别恨我对么?”  “殿下姓沈,我是沈家臣,岂敢言恨?”秦渊淡淡地回复。  沈砚拔高声音:“如果我不姓沈呢?”  秦渊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十一就不会‘死’。”  此话一出,二人都沉默了。  沈砚抬起头,盯着秦渊的脸,只在那上面看到愤怒和不甘。  是了,秦渊救自己是因为自己姓沈,方才没戳穿是因为念及与十一的旧情。  秦渊从头到尾,爱重的都是十一,不是瑾王。沈砚从来都知道的。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小贺大人呢,他还好么?”  秦渊的声音平静下来:“轮训已过,正在肃政院任职。”  “阿全和阿树呢?”  “已遣回家,不会透露风声。”秦渊补充,“殿下要是实在担心,想让他们暂时哑了,也是行的。”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沈砚知道又被误会了,本想说自己只是想念老宅的故人,可他又有什么资格,一切都是他亲手毁掉的不是么,以前那些快乐都是偷来的。  秦渊看他欲言又止,挖苦道:“不必作态至此。殿下说谎的本事,下官见识过。”  沈砚皱了下眉头,随即变笑起来:“看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秦渊仰头看着窗户,那里透进一束光,像极了镇邳那夜的天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砚浑身已经凉透,心口好像被谁用冰锥凿烂了、撕裂了,可他没有申辩的权利,因为当初他也是这般伤害秦渊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你真的会监视我,将我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说与陛下吗?”  “会。”秦渊指着肩上已痊愈的箭伤,残忍地说,“瑾王在镇邳未能除掉下官,便应当想到会有这天。”  沈砚看着他,水光潋滟的杏仁眼垂了下去,半笑着说:“如此看来,竟是我自作自受了。”  县主  一整晚演得平静淡然,没露丁点马脚,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真是点头之交。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前是何等热烈。  秦渊转身走掉,偌大的房中只留下沈砚一人。  日头渐渐落下去,府里烛火通明。沈砚看着有些陌生的卧房,拿出铜镜,将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  一截青丝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所剩无几的几根长发。  沈砚眨了下眼睛,像镇邳那夜一般,将两绺头发绑在一起,放进盒子里。  夜半,沈砚又做起关于少时的噩梦。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羽毛被拔光的鸟儿躺在自己手心,尖喙与翅膀被折断,浑身是血。  沈砚猛地坐起身,不敢再睡觉。因为千金毒的药效,胃里又开始犯疼。他挣扎着起来服药,肩伤带着手臂阵痛,令他一下子跌倒在地。  侍从们听到声音,慌忙跑过来扶他,乌泱泱地跪在地上打自己嘴巴,求他饶命。  沈砚虚弱地抬起手,叫他们停下。  侍从扶着沈砚回到榻上,战战兢兢地说:“是奴才愚笨,摔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去熬药来吧,”沈砚说,“不关你的事。”  侍从千恩万谢地爬起来,沈砚坐回榻上,非常轻地说:“你们下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侍从不放心:“可是……”  “不是有清夜台的人在么?”沈砚招招手,“无碍的。”  侍从这才下去,添了一些灯油。  夜色在摇曳的烛光下四分五裂,秦渊站在梁上,透过影影绰绰的窗,将屋内景象看了个明白。  他知道沈砚胃疼又犯了,如虫附身噬身,疼时连站起来都困难。可他做不了任何事,他现在是北衙的指挥使,与瑾王只有一面之缘,他做什么都不合适。  秦渊坐在梁上,将束带一点一点缠在手上,心却一阵一阵抽痛。  秦渊带的人约百个,少数围府而立,少数隐于暗处。  沈砚几乎足不出户,肩伤约莫半月才好。  外头来的人也多,都城勋贵各个都跟人精一样,听说瑾王回归,陛下还以至高礼节迎他回城,一时间该动的人都动了,就连二皇子那边也派人悄悄来试探。  人一多,安全就堪忧,秦渊懒得挨个打发回去,便安排清夜台的弟兄站在门口收名帖。  那些阿谀奉承的,刺探情报的,见清夜台在,害怕是皇帝查谁在站队皇嗣,都打消了心思,不敢再来。  唯独一人,见门口守卫挂着清夜腰牌,仍坚持递送名帖。  守卫忙报秦渊,秦渊扫了一眼:“沈半馨?”  “没错,正是康乐县主。”守卫问,“此事是否要记下,呈于陛下?”  沈半馨,魏王沈雎的小女,比沈砚小两岁,生的是芙蓉之色,正穿着粉色襦裙,立于庭外。  光朔帝登基后,将自己的哥哥沈雎封为魏王,派至晋中封地,此后沈雎与锦杭素无来往。如今其女忽然回都,应是有皇命。  秦渊远远地看着门外,说:“让她进来吧,她与瑾王说的每句话都要记好。”  守卫应道:“是。”  守卫为沈半馨开路,沈半馨跟着大步走进房中。  沈砚正在前厅画画,远远听到有人喊自己,忙迎上去:“馨儿?”  “堂兄!”沈半馨不拘小节,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瞧,“你的伤如何啦?”  “无碍,已经结痂了。”沈砚后退了一步,又问,“馨儿是何时来的锦杭?”  “刚到呢。”沈半馨说。  “魏王不曾来?”沈砚奇怪。  “晋中事多,父王一时走不开,过几日才能启程,约莫华灯宴附近才能到。他听说你受重伤,便要我早些过来瞧瞧你。”沈半馨解释道。  原来是赴宫宴的,沈砚颔首:“多谢了。”  沈半馨性子自由烂漫,素好剑法,从小跟着晋王在封地生活,此次来锦杭看什么都觉着新鲜,尤其是眼前这位身世跌宕起伏的哥哥:“听说你南下治灾,去了好多地方游历玩耍呢!快同我说说!”  沈砚知她心之所向不在庙宇,心疼地看着她:“江湖之大,不同人的游历所得也是不同的,馨儿还是自己去看吧。”  “我也想啊,天天待在晋中,都要长蘑菇了!”沈半馨郁闷地叉起腰,“父王整天就念叨着嫁人嫁人嫁人,说什么‘心思野了嫁不出去’,我呸呸呸!女子志在山河,怎能耽溺于这些?简直跟他说不明白!”  沈砚含笑道:“馨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  “嗯。”沈半馨凑到沈砚耳边,指着他画中的鸟儿,小声说,“总有一天,我也要跟堂兄一样,去岭州,去天边,去没有约束的地方。”  女孩的眼睛太亮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沈砚不忍心泼冷水,在空中点点她的手:“那便先长出翅膀。”  “怎么长呢?”沈半馨苦恼道,“我姓沈。魏王府的墙头,比堂兄府上还要再高出一倍。”  沈砚的眼神也变得辽远:“是啊,可惜你姓沈。”  沈半馨看着墙头站着的鸟,沉沉叹了口气:“堂兄,你很喜欢黄鹂吗?”  沈砚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半馨指着树边的鸟窝:“那里有许多只黄鹂,我还以为是堂兄特意养的。”  沈砚远远瞧见幼鸟张开嘴向母亲乞食,眼前忽然闪过鲜血淋漓的、被扒光皮毛折断翅膀的鸟,不禁面色发白,毛笔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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