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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跌倒在地,一边往后躲,一边摇头:“你走开!放开我!”  李玉成一把抓住孩子的手:“它们太不听话了,殿下日理万机,不会一直宠爱它们的。”  沈砚害怕极了,试图往回抽手,毕竟年幼,怎么也抽不出来。  李玉成一手拿着药瓶,一手拽着沈砚:“但,先生会一直宠爱学生的。殿下,想不想吃糖?”  “不想……我不想!”沈砚大喊着挣脱,“父皇!母后!救我——”  李玉成“啧”了声,一边仍然拽着他,一边饶有兴趣地瞧他挣扎:  “都说了,他们不会一直宠爱你。”  沈砚的泪水还挂在脸上,他呆住了,看到李玉成收起药瓶,转而拿出半枚玉环。  “……这是什么?”沈砚骤然浑身绷紧僵硬,呆呆地问。  “这是柳氏之乱时,宫中老人留下的遗珏。里面藏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李玉成凑近沈砚的耳边,“这个故事跟殿下有关,我讲给殿下听吧。”  李玉成的嘴巴开开合合,发出令人作呕的音节。  沈砚却忘记挣扎,绷紧身子,直到听完他讲完那个秘密。  天已全黑,李玉成桀桀笑着,眯起双眼:“若是下官将这件事说与陛下听,殿下猜,皇上会如何做?”  沈砚浑身发冷,胃里翻滚,过度的紧张与惊愕让他眼前一片空白,他跪下来,跪在鸟的尸体旁,开始呕吐。  李玉成再次拿出方才的药瓶,又问:“殿下看着好生可怜啊,想不想吃点糖?”  紫色的瓶中装着十枚褐色的丸子,扑鼻一股药味儿。  沈砚学过,它们根本不是糖,而是一种来自羌西的毒,且不易被查出。服下它后,每个月都需要服送解药,否则就要忍受如蚁蚀骨的痛苦。  年幼的沈砚害怕极了,双手抓紧草地,眼泪打湿血染的鸟尸,别无选择地服下药丸。  “好乖啊。”李玉成笑着说,“殿下放心,只要你我同心,‘糖’与秘密,就都不会伤害你。毕竟,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少年闭上眼,哭着深吸一口气。  模糊的视线中,绿色渐渐换成木色,画面变了,变成烛光摇曳的书房。  为了叫皇子专心读书,皇帝特意开辟远离人群的屋子做书房,叫东宫众人不得打扰。  黄花梨木的桌案,摆好笔墨纸砚。沈砚坐在案前写字,耳边不断响起先生的声音。  “小殿下,该读书了。”  “不如将术法学完,再出门不迟。”  “今日未曾读史,罚抄一百遍。”  ……  沈砚总被罚抄,写错字了一百遍,背错句了一百遍,算错了又是一百遍。  想出门的小殿下一边抄字,一边抹眼睛,手肘下压着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竟写满了“杀”。  神游之间,宣纸上的字越变越大。“海晏河清”四个大字挂在东宫,挂在雕梁画柱的议事堂前。  十年过去,沈砚已及冠。  年轻的太子高坐堂上,李玉成立于阶下。屋里空无一人,李玉成语气强硬,不容分说。  “我想给都督府加几个人,可覃旬那几个老东西就是不同意,不如,殿下替臣劝他几句?”  沈砚一边看书,一边说:“覃旬怎么会听我的?”  “是吗?可我听说殿下近日与他走得很近呢。”李玉成拱手抬头,向前跨了一步。  “覃大人虽主科举,但如今入仕者仍以士族居多,几百年的规矩摆在眼前,他也没法子。”沈砚缓步走下来,将李玉成扶起,“倒是李相,这些年来打着我的名头将刑部、户部的人换了个遍,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如今还动起五军都督的心思,未免胃口太大了。”  李玉成低低笑了两声:“殿下如今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他拿出遗珏,低声说,“可我既然能让殿下当上太子,也能让你——”李玉成比了个向下的手势,收起笑,“下来。”  如此放肆,沈砚怒目圆睁:“本宫说了不可,就是不可!李相作为我沈家臣,不该这般无法无天!”  话音未落,沈砚忽然疼得蹲下身,手紧紧抓着胃,因为绞痛和恶心开始干呕,眼睛里有痛苦的红血丝:“太医……快叫太医!”  “我早同陛下说过,春闱将至,太子欲同天下学子共谈,故闭门苦读,”李玉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会有人来此,打扰殿下。”  沈砚疼得冷汗直冒,颤抖着抓住李玉成的领子:“……解药……给我!”  “殿下,”李玉成掏出半枚遗珏,举到他的眼前,威胁道,“只要你给覃旬写一封手书,我就给你解药。”  沈砚颤抖着问:“都督府总管羌西战事,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档口加人?前日前线粮草被烧,与你有没有关系?!”  “连羌西的粮草都知道,看来,原先是我小瞧殿下了。”李玉成一愣,随即阴阴地嗤了声,“既如此,便委屈殿下,再受些苦吧。”  沈砚被毒发之痛折磨得昏了过去,他陷入无边的安静与黑暗,置身于黑洞洞的空间,无论怎么拍喊,都没有人回应。  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一点明黄,那是朝清殿正中央的颜色。  沈砚发觉自己跪在殿中,身后不知为何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众人噤若寒蝉,中间的黄袍背手坐在高处。纵横的皱纹爬上皇帝的脸,他英武而谨慎,一辈子事必躬耕,最害怕的就是背叛。  沈砚恍然明白接下来的事,心里陡然一沉。但他改变不了任何,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袁公公,”皇帝开口似千斤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袁公公来说,“宣旨吧。”  袁公公清了清嗓子,念道:  “维大景光朔,岁次癸卯,皇帝诏曰:皇后周氏,承宗庙之重,居中宫之尊。岂料阴怀蛇蝎,行同犬彘,败纲常之体,辱宗庙之灵。朕心震怒,今废黜某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逐出中宫,永不得复入。  “太子沈砚,本以嫡长立储,然母罪滔天,秽德彰闻,太子已失储君之望。朕为正天下纲常伦理,特废黜砚太子之位,削其属籍。念其年少,未涉大恶,特宥死罪,遣往南陲水患之地,督理平患事宜,戴罪自省。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沈砚当即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听见阵阵嗡鸣声,连思考都不会了,身体先于脑袋反应,扑通一声倒下去。  皇帝执意将一个废太子扔去岭州治灾,还不许他再踏足锦杭,摆明了是不想再管这个皇子的死活。在颜和谦、覃旬等人苦口劝说下,沈砚才勉强留下一条命。  沈砚跪在皇帝面前,拽着明黄色的衣摆,乱七八糟地求着情,说母亲是冤枉的,求父皇饶命,诸如此类。  皇帝既然连天家的颜面都不管不顾,又怎会管那点父子情,他抬脚踢开沈砚,盛怒难平:“你母亲做出那样的丑事,还被宫女当场撞破,铁证如山,你敢替她求情!?”  沈砚被踹翻在阶下,额头上一片淤青的血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  滚滚黑云压城,覆在豺狼环伺的南方。  沈砚临去岭州前,形同白衣之身。无人为他送行,只有李玉成站在城门口,紫袍高马,与沈砚并肩而立。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李玉成痛心疾首,有些不舍,“明明我能让你坐上皇位,明明你我师徒可以共享天下!”  沈砚平静地问:“母亲与金吾卫侍卫私通的事,是你陷害的吗?”  李玉成避而不答:“颜和谦和覃旬,是你的人吗?”  沈砚明白了,他近年来暗中接触颜和谦、覃旬等人,利用乐间坊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找药王传人研究出千金毒的解法,试图脱离李玉成的掌控。这些早已被李玉成发现,这才有周后被废等事。  李玉成按着他的肩膀:“只要你迷途知返,愿意回到我身边,我定不会让你在岭州待太久。”  沈砚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城外天,不答,长呼一口气。  下雨了,李玉成转身回城。沈砚则牵着马,朝前途未卜的反方向走去。  轰隆一声,惊雷将天空劈成两半,画面来到皇帝的寝宫。  沈砚深夜策马,去而复返,浑身湿透地在宫门前跪了一夜,终于将皇帝的门跪开。  沈砚手中拿着千金毒的解药,却并未服下,放由自己被疼痛折磨到浑身透湿、双唇发白。  “父皇,儿臣自知私自回城是死罪,可有些事,必须让父皇知道!”  沈砚疼得语无伦次,天南海北地说着,说自己一直被李玉成控制,说李玉成借着皇家的名号拉帮结派,说羌西粮草失火、战事吃紧另有隐情……  皇帝虽震惊,却也明白这是沈砚倒戈保命的苦肉计,不为所动,高坐龙椅上:“就算李玉成罪该万死,可你母亲也是死罪,你休想再回锦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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