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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跪在地上:“大人放心,不出三日,会好起来的。”  颜和谦这才平复,看着服药熟睡的沈砚,实在不解:“你刚说,他的病是……情绪悲恸所致?”  大夫点点头:“是啊。这位公子底子薄,又身中奇毒,虽有毓灵丸养着,但到底是亏耗太过,切不可再这般大悲大喜。”  颜和谦心说这话跟我说做什么,又不是我让他难过的:“知道了。”  不耐烦地给了钱,把大夫打发走,颜和谦便差人在沈砚的榻旁守着。  暖阁外面不知哪户人家放起鞭炮,噼里啪啦,辞旧迎新。  颜和谦生怕鞭炮声给病人吵醒,又差人去将门窗都关好,一通折腾下来,不禁抱怨道:“这个年过得,可真是糟心。”  大年三十,处处张灯结彩,灯笼比柿子还红。  秦渊穿过无数个大红色门联,一个人来到离河不远的山上。  青山在夜里静得骇人,无声望着烟花四起的镇邳,山间孤零零立着一座墓碑。  秦渊将那碑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种的梅花也开了。他坐在树下,倒满一杯酒,洒在地上。  “我来陪你过年了,娘。”秦渊摊开口袋,“这是你爱吃的梨,柿子,还有酥山。”  将祭品挨个摆好,秦渊靠着树,眼神辽远:“今年又是我一个人来陪你,真是对不住。”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响声,像是在回应。  “其实,我有心悦的人。  “我们甚是恩爱,昨夜还说,结发为夫妻……本来准备让你见见他的,可……出了点岔子。”  秦渊苦涩地笑着:“从前算命先生怎么说的来着?  “说,我是天煞孤星。  “是啊,没错。”  秦渊坐在融化的雪中,身上衣服被打湿了,风一吹凉透身体。他好像感受不到冷,抱着一壶酒,在树下坐着。  不远处的人家开始接连放起烟花,五颜六色的火在空中燃烧。  秦渊不禁想到腊八那夜,在锦杭也看过这样美的景象。那时候,沈砚还不是瑾王,是十一,面若芝兰,纯澈可爱。  居然又想到那个人了。真是无药可救。  秦渊恼火,一口气灌下许多酒。  渐渐地,烟花停了,鞭炮声也不再,万家灯火挨个熄灭,镇邳陷入漆黑与寂静。  秦渊的双脚已经麻木,他呆呆地看着远方,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要骗我呢……”  野风穿山而过,如稚子悲鸣。  秦渊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制式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秦渊向来警觉,习惯使然,立刻提刀靠树站好。  树丛被扒拉到两边,一片漆黑中,走来一个人影。  是贺骞。  秦渊松下劲,微不可查地擦了下眼角:“你怎么来了?”  “大人,您已经在这两个时辰了。这么冷的天,更深露重,再坐下去要伤风的。”贺骞走到他身边,“快回吧。”  秦渊瞧瞧天色,确实时候不早了:“好。”  二人一同回宅,贺骞欲言又止,秦渊看得出他有话要说:“要问什么便问。”  贺骞这才敢开口:“您与十一……”  “往后,再没有这个人了。”秦渊说。  贺骞愣住:“他走了?”  秦渊在一颗歪脖子树旁站定:“嗯。”  贺骞呆呆地张了下嘴巴:“十一,该不会是瑾王吧?”  这下轮到秦渊吃惊:“你说什么?”  “我来找您的路上,听见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瑾王在镇邳遇刺,大难不死,被昌国公大公子找到了。”贺骞小声说,“十一刚走,瑾王就找到了,这未免太巧。”  消息太多,每一个都很骇人听闻,秦渊一时不知道先处理哪个:“街头巷尾怎会知道瑾王遇刺?”  赤月的事,宫里不是秘而不宣吗?怎么人刚找到,就大张旗鼓了?  贺骞也正懵着:“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闹得沸沸扬扬,连小孩子都在编童谣,说他吉人天相,有金光附体。”  如此听来,对瑾王倒是好事。秦渊猜测,这是瑾王在借死里逃生之事笼络民心。  遇刺失踪都能转危为机,还真是他的作风。  这么想着,秦渊有些头疼,拿酒壶捶自己脑袋。贺骞忙把酒壶抢下来,说“头疼不能这样治的”。于是秦渊的头更疼了,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回宅子,秦渊才开口:“不管你以后遇到什么,都记住,你从来没有见过瑾王。”  贺骞不太明白:“为什么?”  “想活命就记着。”秦渊没过多解释。  贺骞问:“他会杀我们灭口吗?”  秦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十一自上次坠入冰湖后,就一病不起,不治身亡。无论对谁,都是这样说,明白吗!”  秦渊的表情太骇人,在红彤彤的灯笼下更显阴森。  贺骞不敢说话,一个劲儿地点头:“明、明白。”  秦渊这才转过身,抚去门上灰尘,默不作声地推门进去。  室内还与今日出门前无异,案上堆着不像话的白袍,腰带缠在一起,如何都解不开。  秦渊瞧这画面,只觉心口钝痛。  贺骞远远地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打扰。  隔着一扇门,平日杀伐果断的秉夜使,竟然蹲在案旁,背对着贺骞,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像是……刚刚失去一个很爱很爱的人。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秉夜使的房门忽然阖上,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与此同时,巨大的繁花在空中炸开,映亮半边天。  贺骞只听得到耳边烟花砰砰作响,也不知哪家睡得这么晚,竟大半夜才放出回程  “……鱼翔跃,晨光现。但听陇头水,声声应千年……妙啊!”颜和谦念着侍从呈上的童谣,斜卧榻上,说,“殿下这遭虽吃了些苦头,结果却也算圆满。不但拔出赵复礼这根钉子,还叫民间都记住,瑾王吉人天相。”  新年伊始,天已大亮,暖阁焕然一新。  大夫又来了一回,替瑾王看过面色,说人是未时醒的,无大碍,切莫伤痛忧思。  昌国公大公子则在暖阁住了一夜,出于习俗考虑,让人从城里送来崭新的红斗篷换上。  颜和谦敲响沈砚的门,听见里面咳起来,叫他进去,他便掀开帘子:“你可终于醒了,今儿可感觉好些啦?”  沈砚的精神头已好不少,至少嘴唇回了血色,嗓子仍疼着,还不敢开口,只能拿手指比划:“无碍了。”  颜和谦松了口气:“差点被你吓死。”  “新年呢,说话还是避讳些。”沈砚半倚在榻上,乌发垂在额前,眼下藏不住疲惫,“这次劳你滞留在镇邳过年,希望昌国公别怪罪。”  “哪里话!我是奉陛下之命来‘寻’你的,轮得着他怪罪么?”颜和谦“嘁”了声,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子,举止投足都没个拘束,“再说阿爹忙着云游炼丹,不知道上去哪儿潇洒去了,哪儿有空管我!”  颜家爵位世袭至今已过三代,门阀煊赫,已无需昌国公苦心经营。故,昌国公与许多士族大家一样,开始从心求己,寻那长生之术。  颜和谦看不上长辈们装神弄鬼那一套,也担心颜家没落于长河,因此,选了一条与其他士族都不同的路。他将另佐明主,去攀那登云梯。  沈砚起来遭了风,又咳了起来。  颜和谦叫仆从过来侍药,自己在一边坐着打哈欠。  沈砚喝完药,瞧他手边摆着的宣纸,问:“这些童谣,是你派人散播的?”  颜和谦挺起胸脯:“写得如何?”  “有点土。”沈砚虚弱比划着评价。  “……”颜和谦心说王爷虽又哑了,嘴巴却还是一样毒,“土才朗朗上口!你瞧,才一夜时间,镇邳就传开了。”  “有劳端卿了。”沈砚努力扯了扯嘴角。  “你我是从小一起读书的关系,不必生分。”颜和谦摆摆手,笑着说,“再说,你若能重回东宫,我颜家门阀也跟着沾光啊。”  沈砚又咳了两声,支着身子,看向窗外:“我获救的消息传回宫后,父皇可有反应?”  “当然!陛下当时知你被赤月围杀就已震怒,为替你报仇,对赵复礼施以烹刑——烹刑啊!得知你没事后,陛下又特意命礼部传信,要你回宫赴华灯宴。”颜和谦将凳子往前拖了一点,“华灯宴可是年关里的头等大事,陛下怜惜你漂泊受苦,必定有重赏!”  沈砚没他乐观,反倒忧心忡忡:“这次你是奉皇命来镇邳寻我,如今已寻得。回宫后的口径,可有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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