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顾晓声走在他旁边,放慢了步调,视线落在对方半阖的眼睛上,轻声道。 “嗯?” “感觉你最近不怎么开心。” “你的感觉不太准确。”乔正初转移了话题,“你先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可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顾晓声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侧过头看了乔正初一眼:“小叔今晚不回这边住?” “不了,”乔正初说,目光落在院门口方向,“我等人。” “谁啊?”顾晓声好奇,家里这段时间闭门谢客,哪怕是老一辈的人,也不会轻易打扰奶奶清修,更何况是这个点。 “你认识的。”乔正初不想多说,“一会儿就到了。” 意思是如果他好奇,就再等等呗,顾晓声识趣的闭上了嘴。 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雨水沿着屋檐的棱线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的浅洼里溅出水花。 十分钟左右,院门外有了动静。 雨幕里有人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过来。 伞面微斜,把大部分雨丝挡在了肩线以上。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大衣,领口立着,身高在伞下依然显眼。 走到近处的时候伞沿微微抬高了一些,露出伞下的面孔。 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照得清楚,线条利落,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水墨画。 “久等了。”林听白站到廊沿下面收了伞,伞尖朝下,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滴落。 他的目光落在乔正初身上,从他肩线到领口,然后他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乔正初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背擦过皮肤的时候,轻微蹭了蹭,“怎么这么凉?” 乔正初没有抽回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隔着那道被碰过的触感,静静看着林听白的脸。 林听白把伞给了身后的助理,而后,脱掉身上的外套,披在乔正初身上。 乔正初微微仰头,配合着对方拉紧了衣领。 对方的手擦过下巴,不同于脸上的冷,感觉很暖。 见他还想替自己系上腰间的带子,乔正初抬手制止了,“我自己来。” 林听白放了手,点头道:“好。” 一套动作下来,林听白这才像刚注意到廊下还有另一个人。 他朝顾晓声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而后侧身把伞重新撑开,伞面举过乔正初的头顶,看向他说:“小初,走吧。” 乔正初偏头朝顾晓声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算作告别,然后跟着林听白走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里,林听白的伞面往乔正初那一侧偏了一些,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一小截。 两人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远了,经过院门拐角的时候,伞面被风推了一下,微微倾斜之后又稳住了,而后转了个弯,被围墙彻底挡住。 顾晓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廊灯的光落在他脚边,将他的影子拉长。 助理从侧廊方向走了出来,悄无声息。 顾晓声没有回头。 “小叔和他……林听白这样多久了?” 助理站在他身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而妥帖:“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是吗?”顾晓声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往下接。 助理站在一侧,揣摩不出他的想法。 不过,乔先生和林先生,走得确实过于近了。 她想,她家里那位好像都很少在外人面前给自己加衣服,动作还这么温柔体贴。 答复 车内,空调的温度调得高了些。林听白倒了杯热茶,试了一次,温度刚好入口,于是递给了乔正初。 乔正初接过,喝了小半杯。 黑色轿车一路往西,到了林家别院的大门。 再往里,车停在了主楼门口。 管家已经等候多时,看了眼那件原本穿在主人的身上衣服,此时正挂在客人身上。 他眼皮一跳,没有多嘴。 林听白让人先准备好换洗衣物,说正初今晚在这里休息,熟练地安排完事情,他才朝乔正初道:“小初,你先洗漱,我在书房等你。” 乔正初点头说好,跟着管家去了之前那间客卧。 房间布置没有变动,他脱下身上的衣物,先洗了个热水澡。 浴室里水汽蒸腾,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乔正初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沿着肩线和后背的弧度往下淌。 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让热水把今晚在佛堂里积攒的那层东西冲淡了一些。 蒸汽在镜面上凝成一团白雾,玻璃里面的倒影被遮去了大半。 他擦干头发,换好居家服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小管家正站在走廊里等着。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开朗,手里捧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看见他出来,便连忙递过去,又顺势接过他换下来的衣物叠好,搭在臂弯里。 他动作利落,说话的时候语气也轻快:“乔先生,睡衣是按照您的尺码准备的,这些换洗衣物早就备好了,林先生一直盼着您来呢。” 乔正初接过毛巾搭在肩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这段时间,林听白并没有正式邀请过他来别院。 一般都是在外面见面的次数多。 “当然了!”小管家把衣物往上提了,像是怕掉下去,“您上次过来之后,林先生高兴了好几天,每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他边说着,大概又回忆起了那个画面,自己跟着笑了一下。 那感觉,完全可以说是如沐春风。 乔正初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过去。 雨已经停了,地面被路灯照着,泛出水光。 书房的灯正亮。 门半开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在随时等人推门而入。 乔正初走进门,看见林听白正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书,刚翻开,听见脚步声,便立马合上放回桌面。 乔正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靠里的那面墙上。 那幅字挂的位置很显眼,占据了墙面中央的区域,木质边框,和周围那些装裱考究的字画放在一起,显得风格不太一样。 笔迹他认得,是他上次来的时候随手写的那几行。 “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乔正初走到那幅字面前,随意看了几眼,又收回视线。 “有一段时间了,”林听白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字,“觉得还不错,就挂上了。” 乔正初皱眉:“太丑了,我给你重新写一个。” 林听白转头看他,笑意从嘴角嘴角溢出,“难得是这份心意,而且,”他的视线落回纸面上,“写得挺好的。” 乔正初又端详了一眼,实在看不出好在哪里。 他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桌面上已经铺好了宣纸,笔搁在砚台边沿,墨刚研好不久。 林听白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砚台往他手边挪了挪,然后拿起墨条开始慢慢地研磨。 乔正初正了正坐姿,左手按着纸页边缘,右手提笔蘸墨。 落笔的时候手腕很稳,先是一横,再一竖,笔画连贯。 不一会儿,“林听白”三个字在纸上逐字出现,大小均匀,间距合适。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觉得笔锋的收尾不够干净,下意识抬手要把纸页拿起来揉掉。 林听白在他手指碰到纸边之前,伸手拦了一下:“放着吧。”他说着,又道,“等会儿有人来收。” 乔正初收回手,靠在椅背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纸面上那行字的墨迹照出深浅不一。 林听白还在研墨,墨条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过段时间,我要去海城。”乔正初开口。 林听白研墨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乔正初,稳住声音:“什么时候?” “年底。” 林听白把墨条放回砚台边沿,看着乔正初:“这么快?不过完年再走?” “不了,”乔正初偏头看着窗外,玻璃窗上,映着两人模糊的轮廓,他说,“正好过去给他们拜年。” 林听白放下墨条,转身道:“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乔正初说。 书房里的安静比刚才更长了一些空气里充斥着浅淡的香味,是之前染过的安神香。 夜风从院墙那边绕过来,穿过窗框边缘的缝隙,吹出一声极小的响动。 林听白坐在他对面,垂着眼。 他这边走不开,要想去海城,最快也得等到明年开春。 乔正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开口,“我好像,还没有给你答复。” 林听白抬起眼来,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了句:“什么回复?” 乔正初重新拿起笔,他从砚台边沿蘸了墨,在纸面空白处落下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