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截,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没抓住,身体往侧面倒下去的时候,撞倒了床头柜上那只药碗。 她侧躺在那里,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快。 顾晓尧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与闻声赶来的阿姨和管家擦肩而过。 顾晓声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扶回了床上,医生正在量血压,阿姨端着一碗新热的药站在旁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母亲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进门。 顾晓尧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喝酒。 窗台摆着一只喝了大半的玻璃杯,酒液残留在杯底。 门没有关严实,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进来的人穿着正装,身后还跟着另一位,举了挂在脖子上的工作牌。 “顾晓尧先生,有人提交了证据,涉及一起谋杀未遂案件及相关事件,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顾晓尧手里的杯子没有放下,他看着门口那两个人,语气轻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来人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一下身,把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是乔正初。 果然。 顾晓尧在原地多待了两三秒,直到其中一人往前迈了半步,他才把酒杯放回窗台。 他愿赌服输。 手铐合拢的声音短促而清晰,顾晓尧被带出了房间。 书房里,顾明卓站在窗边听完助理的汇报。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手指压着文件边缘,纸面被按出了一道印记。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久违未联系的号码。 对面没有寒暄,只有一声短促的“说”。 他掩下眼底的愠色:“乔正初已经动手了,晓尧被带走了,今天董事会的决议在走流程,我需要您那边……” “办不到。”对面的声音打断了他,毫无转圜的余地。 “你!”顾明卓声音抬高,又被他压了回去,“只要再给我几天时间。” “没有时间,”对面依旧是公式化的语气,“证据链已经完整交了上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电话,是考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如同倒计时的节拍。 顾明卓转去了别院。 佛堂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的香火气息比上次淡了一些,陈管家依然在门廊下面。 “我要见母亲。” “老夫人今天在静修,不见客。” 顾明卓没说话,余光打量着周围,暗处基本都有人。 他知道,只要自己敢越过雷池一步,就会被关进祠堂。 他看了一会儿,等门从另一侧被人打开。 然而,门没有动。 他脸色泛白,如果再任由乔正初往深处挖,那些被埋了多年的东西,迟早都会被翻出来。 他匆匆回到书房,打了同路 乔正初推开院门的时候,门廊的灯已经亮了。 他刚走到台阶前,就看见门厅里坐着一个人。 顾晓声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拎着一只浅色纸袋。 他听见门响就站起来了,步子比他自己意识到的快了几步,在玄关处站定。 “小叔。”他把纸袋往前递了一下,袋口朝上,“奶奶做了桂花酥,让我顺路带过来给你。” 乔正初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身把外套递给旁边候着的人,然后换鞋走进客厅。 “进来坐。”他往盥洗室的方向走,洗了手。 顾晓声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正在解开袋口的封条。 乔正初走过去,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 纸袋被打开之后,是里面码放整齐的桂花酥,浅黄色的糕面上嵌着金色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顾晓声从里面取了一块,递到乔正初嘴边,动作自然。 乔正初没有多看,低头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散开,桂花的清甜先涌上来,然后是糯米的绵密口感,不腻,甜味刚好在。 他嚼完咽下去,指尖碰了一下嘴角沾到的碎屑,收了残余的粉末。 “味道很好,”他说完,看了顾晓声一眼,问,“姑姑出门了?” “昨天清修刚结束。”顾晓声自己也拿了一块,但没有立刻吃,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了看正反面,“今天一早,让阿姨摘了整院的桂花,说要做好吃的,还要拿些酿酒,我院子里的桂花被薅秃了半边。” 乔正初看着他拿桂花酥的样子,低头又拿了一块。“你没跟着一起做?” 顾晓声咬了一口桂花,不太好意思:“这几块是我捏的,还担心味道不好。” “有天赋,”乔正初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乔正初低头,将手里那块桂花酥吃完了,正从茶几上抽纸巾擦手指,听见顾晓声又喊了他一声。 “嗯?”乔正初抬眼看他。 顾晓声把手里的纸袋放下,语气有些沉重,“顾伯伯那边说,父亲已经出国了。” 他说完之后,像是在等乔正初接话,但乔正初没有开口,只是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还没有查到父亲这些年做的事情,但能让他连夜走,肯定是大事。” 乔正初将擦过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公司现在在你手里。”他的目光落在顾晓声脸上,“担心什么?” 顾晓声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往前倾,“担心你不信我。”他说。 “小叔,你看着我长大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我说这些,不是想替父亲他们开脱,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做什么,不用顾及我。我该走什么路我自己走。但那路,得是跟你在同一条道上。” 乔正初坐在对面,看着他说完这番话。 顾晓声的眉眼轮廓和他大哥确实相似,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同样的骨相,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是那种被精心保养的感觉,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清澈。 乔正初想到了原书里的一段话。 若干年后,他成熟了。 瞳色还是深的,但眼底情绪沉淀了下去,多了层面纱。 手指动了动,他没说话,伸手捏了块桂花酥,递到顾晓声嘴边。 顾晓声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糕点咬住了,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我从来没有拦过你,”乔正初收回手,靠着沙发,“你可以更大胆一点,放手去做。” 顾晓声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嚼咽下去,眉峰高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不敢相信这是小叔说出来的话。 “什么意思?” “蠢蛋。” “我是颗聪明蛋,”顾晓声下意识回了一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他看着乔正初的脸色,又悄悄往前挪了一点,“这么说,小叔真的信我?” 乔正初抬手挡了他一下,掌心朝外,停在他面前:“毛病改改,别总往我跟前凑。” “你以前都不介意的。”顾晓声被挡在原地,明显不太高兴,“林大哥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你和他不一样。” “都是男的,哪儿不一样?" “你该找个对象了,”乔正初撑着下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 总这么粘着一个人算怎么回事,他又不喜欢粘人的。 顾晓声愣了一下:“小叔,你说什么呢?” “我还小。” “那等你长大,”乔正初说,懒得再深入聊下去。 顾晓声坐在对面看着他,把“我眼光很高的”这句话咽了回去,除了眼前这位,他谁也看不上。 他低头,换了个话题:“小叔明天有安排吗?” “明天和我一起去姑姑那儿一趟,”乔正初说,“下午五点,过去吃晚饭。” “什么事?”顾晓声问。 “去了就知道,”乔正初将纸袋放在茶几角落,起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看他还坐着没动,“不走?” “马上,”顾晓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乔正初,“明天小叔自己过去,还是我过来接你?” “自己过去。”乔正初说完往楼上走了,走了两级台阶之后,又补了一句,“纸袋拿走,吃的留下。” 顾晓声仰头朝他笑:“好。” 乔正初去了书房,邮箱有了新消息,关于他本人的,还有海城的,几乎一应俱全。 只是有些信息,还有待佐证。 他点开林闲整理的资料,一项项往下看,脑子里盘点着为数不多的剧情。 最后,点击了销毁。 旧事 昨夜下过一场雨,顾家老宅的庭院被洗得很干净。 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水光,墙头瓦片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屋檐滴落的水珠已经停了,只有叶尖还挂着一两滴,被风摇了一下才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