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在管这件事,他们乐见其成。”程敛说。 他能坐上继承人的位置,几乎完成了他父母毕生的心愿,这样的场合他们比他还积极。 “身上的伤好了吗?”林听白忽然来了句。 程敛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偏了一下头,“早没事了。” “无论什么事,每次都要我主动问,你才肯透露半句。”林听白的声音里带着感慨,“没人能猜得透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在想什么。” 程敛没有接话。 其实有人能猜过,只是,那个人被他弄丢了。 “程爷爷虽然行事专断了一些,但说的话未必没道理。”林听白的声音传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程敛,你当真想好了,三年之内,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联姻?” “嗯。” “你这样的态度,倒显得我像是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林听白语气没有变化,又一个消息砸了下去,“他并不讨厌你。” 程敛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天我没同意。” 电话两头的人都清楚“那天”指的是哪件事,指的是哪个场合。 “但你也没有拒绝。”林听白反问,“不是吗?” 程敛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慢慢收紧了,像在等一道伤口重新凝结。 “你和他一样,都是嘴硬的家伙。”林听白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点很淡的笑意,“不过说到底,小初比你坦诚多了。拿得起,也放得下。” 程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窗外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推着微微晃动。 程敛:“林公子,我还没拿起来过,拿什么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林听白的笑意收了大半:“程大总裁,语气别这么重,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程敛的手在手机背壳上停住了。 “他那么好的几年,”林听白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十分平稳地传了过来,“都在你身边。” 程敛站在窗边,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线很短,很快就落了回去。 口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没过滤的酒,喝了熟悉 顾晓声从教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大部分学生在往食堂或者宿舍方向走,楼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低头看手机。 他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掏出手机拨了潘星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星澜,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了?”潘星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潘星澜跟旁边的人说了句“稍等”,然后脚步声响了几步,声音变得清楚了一些。 “想借你的人用一下,”顾晓声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潘星澜:“好,你让他做好交接。” 背景里似乎又有人走近了,一个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电话线,但顾晓声还是认出来了。 “潘老师,需要你的帮助。” 那句话落进顾晓的耳朵里,他握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从五到四,四到三。 “晓声,我在忙,你有事找李赫。” 潘星澜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接一下地响着。 他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站了几秒,才按灭了屏幕。 电梯到了二楼又停下,进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他走出科技楼大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温莎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他接起来:“温莎姐,怎么了?” “顾少,您大哥那边的人在城南做了一笔账目处理。资金流向不明,经手的是之前跟王氏有过往来的一家中介公司,走的是技术服务类合同,金额不大不小,董事会不需要签字。”温莎的声音传来,“时间是在上周三,刚好卡在您父亲出差的那两天。” 他那位好大哥,真是半点都闲不下来。 不过,他并不在乎对方怎么样,再如何,顾晓尧只敢暗地里给他添堵。 而他,可以明面上恶心他。 “帮我办件事。”他说。 “您说。” “找几个人,把上周三那笔账目经手的几个人最近一个月的出行记录整理出来。不要打草惊蛇,只要名单。” “明白。” 挂了电话,顾晓声才上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顾氏集团的例会已经开到了中途。 顾晓声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桌旁边已经坐满了人。 顾晓尧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看手里的报表。 顾晓声的位置在长桌靠尾端的地方,他什么都没问,走了过去。 桌面上没有放他的文件,那份备用材料放在稍远的地方,顾晓声懒得拿,只是靠在椅背里,有一搭没一搭玩手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汪,在顾氏待了十几年。 他看着顾晓声落座之后,清了清嗓子,和旁边的人说道:“第一次来开早会就迟到,现在的年轻人,确实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桌面上的人假模假样地翻着文件,没有接话。 顾晓尧看了一眼汪主管,语气放得温和:“汪叔,晓声今天可能有事耽搁了,他平时很少迟到的。” 汪主管笑了一声,那笑意在脸上挂住了半秒就收了。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节奏。不过顾氏的大会还是要守时的,规矩立在那里,所有人都得遵守。” 阴阳怪气倒是一把好手。 顾晓声坐对面,听完这一番话,没有急着开口。 从前,大家只觉得小叔不学无术,而小叔这半年里,打脸了所有人。 大家同样也觉得顾家这个小儿子是个二世祖。 也是够巧,这个“二世祖”的名号他得坐稳了才行。 沉默的几秒钟里,其他人的目光已经在他和汪主管之间来回转了几趟。 “汪主管说得对,”顾晓声开口道,“迟到确实不好,不过我迟到是因为早上在家补觉,汪主管上周三晚上没睡,看来比我辛苦多了。” 他说着,从外套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 照片是超清打印的,边缘裁得整齐,大概有七八张,散在桌面上铺了半张桌子的面积。 每一张照片里的场景都差不多,一家装修偏高档的会所包间,几个人坐成一圈,每人身边都坐着一到两位年轻女性,桌面上摆着酒瓶和果盘。 照片拍得清楚,连人物的面部轮廓和表情都完整可辨。 “嘶……” 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但很快又忍不住转回来。 汪主管的脸青一阵紫一阵,他伸手去够那些照片,可惜顾晓声比他快了一步,把照片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里。 “汪主管雄风不减,我看着都佩服。” 汪主管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但被堵在了嗓子里。 这场闹剧直到顾明卓的到来才结束。 会议在这个插曲之后,继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续的议题经过的速度明显比前半程快了许多。 会议结束后,顾明卓合上文件,看了眼顾晓声的方向,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晓声耸耸肩,跟在父亲身后。 办公室里只有父子两个人。 “今天的事做得过了,”顾明卓开口,语气不算严厉,但绝对算不上温和,“汪主管在顾氏十几年,从最早的市场部开始做到现在,资历摆在那里。你就算对他有意见,也不应该在那种场合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顾晓声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在跟父亲解释一件被误会了的事情:“是他先说我的。说我迟到、说我不守规矩、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跟他们那时候不一样。父亲,我是您儿子,他要说要骂也该您来说,轮不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我。” 顾明卓看着他那副表情,没说话,像是在辨认这段委屈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的。 “行了,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