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司羽倒是反应镇定,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 “挺好的,我支持,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没有。”陈和坦诚地摇了摇头,“先开始认真接触人吧。” “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朋友的朋友,不是一直想认识我吗?可以约出来吃个饭。” “你说小周?”吕湘终于把毛肚捞了回来,一边吹气一边说: “我之前跟你说的时候你还说没心情,怎么现在忽然就想开了?” 陈和想了想,给了一个很诚实的答案:“因为我想把那段记忆给覆盖掉。” “人的记忆是可以被新的经历覆盖的,我在苗寨……” 说着,陈和突然就顿了一下,然后猛喝了一口啤酒,继续开口道: “总之那件事,我想彻底翻篇了,而翻篇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始新的篇章。” 钱司羽闻言,觉得很有道理,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我帮你联系,小周人不错,做设计的,比你小两岁,喜欢安静,不折腾,正好是你的菜。” 听了这话,陈和警惕地看了钱司羽一眼: “你别又给我介绍那种看起来乖巧,实则一肚子主意的。” “放心,小周这人,我亲自接触过,”钱司羽信誓旦旦,“他绝对是个正常人!” 于是,吃完这顿火锅的一周后,陈和和吕湘他们认识的小周见了一面。 见面地点在苏城市中心一家安静的日料店里,两个人聊了两个多小时。 话题从工作到爱好到最近看的电影,气氛融洽而平淡,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火花,但陈和觉得这样挺好的。 平淡就好,靠谱就好,没有意外就好,他要的就是这种没有任何风险的安全感。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陈和又开始满城的骑车接单送外卖,钱司羽也终于开始了他的攻略日常。 至于吕湘,依然是一边出图,一边跑去一家文化公司的编辑部实习,然后在修罗场里沉浮。 当然,三个人有时间还是会约饭,约火锅,然后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一次群聊天,吕湘转发了一条关于苗寨旅拍的攻略视频。 陈和语气轻松的在下面回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踏足苗寨了。” 吕湘秒回:“加一。” “加身份证号。”钱司羽跟了一楼。 然后吕湘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三人自动切到下一个话题,不再就着苗寨继续往下聊。 但陈和看到对话框里那两个熟悉的头像,仍是不忘在心里说上一句:和那危险的黎七,最好不要再有交集,时间总能抹去一切。 当然,这句话,陈和也永远只会放在心里,不会发出去。 他不想让吕湘他们觉得他还在意,有些决心不需要说出来,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黎七会继续在他那个与世隔绝的苗寨里生活,带他的游客,过他的日子,慢慢长大。 而他陈和,也会继续在苏城送他的外卖,谈他的恋爱,过平常日子。 他们两个,只是两条线短暂地交叉了一下,然后各奔东西,永远平行。 而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时间长了,什么都能淡忘。 陈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相信的, 然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苗寨夜色深沉又静谧。 后山深处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的最高层,黎七或者说蚩玄,正独自坐在窗前,指尖还停着一只幽紫色的蝴蝶。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很久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把他深邃的五官镀上了一层冷色的银光。 黎七微微皱着眉头,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焦虑,亦或者说是连他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困惑。 因为他竟然在想念一个人,准确地说,他在想念那个名叫陈和,却满怀生命力的外乡人。 明明那个叫陈和的男人,虽长相清俊却不够惊艳,虽性格温和但不算出挑。 而他,就是莫名其妙的被对方吸引,甚至还佯装成一个需要勤工俭学的大学生靠近对方。 尤其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人的时候,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悸动,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他可以确认,不是因为酒精或者药蛊的缘故,是他情不自禁的放纵了自己。 然而那种感觉,实在太陌生了,竟让他滋生出不该有的各种复杂情绪甚至思想。 蚩玄皱着眉,把那只叫阿紫的蝴蝶从指尖换到掌心,并垂眸打量着它。 阿紫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翅膀微微翕动,幽紫色的鳞粉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它跟了他很多年,是他最得意的蛊虫之一, 身有致幻性的剧毒不说,还灵性极高,从来不会违逆他的任何指令。 可它不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紫,我对他只是有几分兴趣而已,对不对?”蚩玄对着蝴蝶自言自语: “他一个气息还算干净的外乡人,刚好撞到我面前,刚好在我要收网的时候露出了那种让人想要欺负的表情……” 阿紫,我想出去走走 阿紫没有反应,只是在主人的掌心,轻轻扇了扇翅膀。 蚩玄把阿紫放飞回窗外的花圃,然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长袍下摆点缀着的银饰,也随着他的动作叮铃作响。 走了几步后他就停下了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处。 那天晚上,陈和的手曾经搭过这个位置,推拒的力道更是软绵绵的,不像是在拒绝,反而更像邀请。 要是陈和此刻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一定大喊冤枉,他当时明明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来推人。 情绪与肉身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到超出了蚩玄对自己的一贯认知,这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蚩玄,是这座苗寨未来的主人,是身后这片大山所有蛊虫的掌控者,更是万里无一的蛊师。 他的心思,应该用在增长实力上收服更强大的蛊虫上,用在让寨子里那些老人对他的心服口服上, 而不是浪费在一个已经跑掉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的男人身上! “不过是虚妄的执念而已。” 蚩玄冷冷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下最终判决。 而后他走到窗边,抬手关上窗户,把月光和花香一并隔绝在外。 蚩玄自认为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那天早上,既然是他大发善心放了陈和走,就绝不可能再吃回头草。 尤其那草,都已经跑出了他的领地范围, 跑到了他看不见也懒得去够的地方,那就让它自己在外面自由生长好了。 于是蚩玄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看着待人温和实则阴森恐怖的模样。 因为没有陈和在,他不用对自己进行伪装,驯服新蛊,整顿禁地,处理寨务时,手段格外的强硬。 寨子里的苗人都敬畏他,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嘴, 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板上钉钉的族长心里,曾经短暂地住进过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外乡人。 三年的时光,对于十万大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山还是那些山,雾也还是那些雾, 不过是寨子里的红灯笼换了几批新的,石板路上的青苔,厚了又薄,薄了又厚。 但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蚩玄大变模样了。 他从一个让人忌惮的年轻蛊师,成长为整个青塘苗寨地区说一不二的首领。 他甚至还收服了禁地深处最后一只不愿认主的古老蛊虫,彻底掌握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脉络。 没有任何一个苗人敢忤逆他,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可谓已经成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如果吕湘此刻再入青塘苗寨,只要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自己知晓的那位蛊王龙傲天。 只不过蚩玄最近收服的那只新蛊,特性有些特殊。 这是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虽形如秋蝉,但叫声幽微,能勾起人心中最深层的欲望。 蚩玄收服它的时候,就知道它的特性,他本以为以自己的心性,压制蛊虫的影响,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这只蛊虫,趴在他的蛊盅里,于深夜时叫声幽怨,听得他心烦气躁。 “小青,这虫哪哪都好,可惜长了张能叫的嘴,这大半夜的,真是扰人清梦啊!” 这天,蚩玄又大半夜被吵醒, 他悠悠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月光照出的木纹,无奈的同盘在梁上的小青诉说自己的苦恼。 突然,他莫名的发现自己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陈和的那张脸。 不是三年前陈和在苗寨时的模样,而是蚩玄想象中的陈和三年后的模样。 陈和一会是胖了一会是瘦了的形象,交叉出现,甚至就连身侧伴侣的身影,也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