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伤得太重,利刃贯穿腹部和心脏,淋漓鲜血早已流尽,伤势凶险至此回天乏术,从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结局。 庄霆在走廊灯下,脸色一片死寂。 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看透人世无常,唯独这一次满心都是不甘,不甘心这人就这么走了。 傅琅玉才二十二岁。 那样可怜、隐忍、用力活着的少年走了。 他当即就受不了了,像曾经傅琅玉骂他一样,骂眼前的医生是庸医,红着眼发了疯冲破人群,想要亲自去救傅琅玉。 “这位先生不冷静,先拦住他!” 护士长身体挡住门口。 庄霆歇斯底里,拼尽全力挣扎嘶吼,眼底是不顾一切的崩溃,最后是吕西元上前,硬生生将情绪失控的他死死按住。 情绪无法宣发,庄霆又看见走廊尽头,方冕一身沾血白衣,沉站起身朝外走,他瞬间怒意翻涌,厉声开口:“站住,你去哪儿?” 方冕浑身覆满未干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庄霆却从头到尾没见他掉一滴眼泪,只觉得对方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该回家了。”方冕说。 “刚才的话你没听见吗?”庄霆眼底压着极致的愤恨与悲痛,字字淬寒,“你不去见见他最后一面吗?” 方冕停下脚步,正当庄霆以为他有了良知,知道这个时刻不该抛下傅琅玉,结果听到他下一句话暴怒不已。 “不去了。” 轻飘飘两个字,淡漠得残忍。 “方冕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庄霆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胸腔的悲愤彻底炸裂,当即就要冲上去。 吕西元用力拉住失控的他,低声劝道:“冷静点,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他哪里难过?”庄霆死死盯着那个淡漠离去的背影,眼底猩红咬牙切齿:“方冕根本没有心!他现在一定在庆幸,终于甩掉傅琅玉了!” 闻声,脚步顿住。 方冕缓缓转过身。 那双素来温柔干净的眼眸,此刻只剩一潭死寂枯井,无波无澜,没有痛悲,更没眼泪。 他平淡说:“随你怎么想。”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庄霆彻底被这副无所谓的姿态逼疯,猛地挣脱桎梏,快步上前狠狠揪住方冕的衣领,右手抬起握拳,眼看着要卯足力气砸下去。 “庄霆!” 吕西元厉声喝止,千钧一发之时道:“傅琅玉不会舍得让方冕受伤。” 是啊。 他宁愿自己忍痛,也不愿方冕受伤。 庄霆动作僵在半空,眼中半有动摇,不愿辜负傅琅玉的意愿,又有半分愤恨,不想轻易放走方冕。 吕西元沉声说:“你这样,要是他看到该有多心疼。” 一句话,击溃了庄霆所有戾气,他想傅琅玉这辈子,最舍不得、最疼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不然不会甘愿忍受那么多的磋磨与痛苦。 可是他真的替傅琅玉不值得。 方冕竟然一滴眼泪,一个眼神都不愿为傅琅玉留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心冷眼的人? “操!” 庄霆指节死死收紧,骨骼咯吱作响,最终咚地一声,那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瞬间泛红破皮,鲜血顺着墙面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滚吧。” 庄霆松开手,眼底滚烫的眼泪轰然滚落,满腔悲愤尽数压抑起来,声音哽塞道:“方冕,你根本不知道,傅琅玉他为你做了什么……” 一直死寂无波的方冕,眼眸终于极轻地动了一瞬。 他轻声问:“做了什么?” 庄霆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假意好奇,想看傅琅玉的笑话,好嘲笑这个人的痴心错付。 “你根本不配知道!” “……”方冕面无表情,淡淡错开目光:“那你别挡道。” “好!好得很!”庄霆气到浑身发抖,咆哮道:“方冕,傅琅玉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么个畜生!” 这话终于刺中了方冕冰封的软肋。 他抬眼,眼底翻起细碎戾气,庄霆见后讥笑:“怎么,那你不高兴了?” “你凭什么说他瞎了眼?” “……”庄霆怔住。 方冕嗓音暗哑,字字诛心道:“你就是个庸医,治了傅琅玉这么多年,却迟迟治不好他!我如果是你,根本没脸站在这里!” 庄霆瞬间气竭,呆滞看着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肃静!”护士长忍无可忍,严肃维持秩序,“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走廊终于归于死寂。 方冕没有再争执,转身一步一步,默然离开,吕西元放心不下,叫上周琳悄悄跟在身后。 · 冷风萧瑟,夜色沉沉。 今夜变故发生的太多,从亲眼看到两个方冕,再到见证生死离别,周琳这个不知情的旁观者,直到此刻,也依旧没能缓过神来。 更别提方冕了。 她觉得方冕并没有庄霆口中那么不堪,他肯定是无法接受傅琅玉离世,才表现得如此异常平静。 方冕走在无人的街边,满身血色刺眼夺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越走周琳越不安。 太安静了,方冕整个人像抽走了魂,一点生气都没有,看得周琳心惊肉跳。 她努力找话题,企图转移掉方冕的注意力说:“冕哥,你想去哪儿?我们打车吧,外面太冷了,不适合长时间走。” 方冕仍自顾自走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琳紧跟上去,又说:“你饿不饿?那边也有个面店,我们吃饭再走吧。” 仍是无人理她。 周琳抿紧唇,她从没见过这种人,似是浮萍,随风就会消散,得找到根才行。 思来想去,周琳抓住方冕,突然小声问:“傅总是个怎样的人?” 方冕停下脚步,明眸终于愿意聚焦,他转过头望着周琳,像是在认真思考般,半天才道:“他是个小骗子,总爱骗人。” 周琳仍提心吊胆,满脸担忧望着他。 “今天……一定吓到你了吧。” 听方冕这么问,周琳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对不起。” 周琳微怔:“什么?” 方冕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周琳却感到了悲伤,她想方冕会不会眼泪早就流干了,所以才哭不出来。 连笑都像哭。 “其实我也是骗子,当哥哥的没有以身作则,让他学了去,”方冕嗓音很轻,反省自己,“是我假装失忆骗他,他从头到尾,其实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拆穿,只是默默配合我演戏,纵容我、成全我,任由我向他报复。” “但他不知道,只有我清楚,自己早就喜欢他,爱他虚伪皮囊下的真心,只是被骗的不愿意承认。” 晚风刺骨,吹乱他的发丝。 方冕一步步往前走,走到河边,指尖颤抖,缓缓从怀里拿出那副改变容貌的眼镜,“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傅琅玉戴上后伪装成另一个人,千般温柔、万般宠溺,拼尽全力对我好。” “没有人不会爱上那样的他。” 周琳轻声问:“那怎么会闹成这样?” 方冕垂眸,眼底是无尽的悲伤,没有说傅琅玉半分坏话,认真思索这个话题,良久道:“他生病了。” “话爱反着说,性格别扭的很,从小就没安全感,就喜欢粘着我,可是我眼睛不好,从来没看出来,他早就撑不住,不想活了。”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是我辜负了他。” 周琳心头酸涩,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 方冕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荒芜,“他一定怨我,才不肯醒过来。” “……”见他突然清醒,周琳更是忧心忡忡,“别这么想。” 方冕抬眼,语气轻轻的,带着最后一丝温柔:“别跟着我,我要回家休息。” 傅琅玉要是发现家里进了外人,一定会生气吃醋,不想理他了怎么办。 见周琳不肯走,方冕淡淡笑说:“放心,说了这些话,我心里舒坦多了。” “真的?”周琳半信半疑。 “我饿了,但现在这个样子,进去饭店也会影响别人食欲,”方冕无奈轻叹:“你帮我买点面包吧,要红豆馅的。” 人有食欲才像活着,周琳点点头,一路小跑到远处的便利店。 夜色漆黑,江水寒凉,翻涌着无尽冷意。 方冕站在寒风之中,微微身体发抖,学着那人轻声呜咽的声音,轻声自语道:“好冷啊……哥哥……” “那我抱紧你。” 他伸出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温柔哄着那个没有醒过来的人。 “还冷吗?” 停顿片刻,他嗓音可怜哽咽,轻轻摇头,越来越像傅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