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尖锐的剧痛骤然炸开在胸腔,傅琅玉浑身僵冷,心脏抽搐着疼,良久才从无尽的废墟中,找回一丝沙哑破碎的声音。 “我会离开的。” 孔闻潇怒意未消,眉眼依旧冰冷。 可傅琅玉抬眼,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方叔叔不能白死。” 他深吸一口气,定下了一场以自己为祭品的棋局:“配合我演一出戏。” “我凭什么信你?”孔闻潇满心戒备。 “傅淮山做事缜密狠戾,从不留下半分痕迹。”傅琅玉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就算我们将所有事公之于众,没有实证,警察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孔闻潇蹙眉:“你要怎么做?” “放心……” 傅琅玉按捺喉间酸楚:“我会彻底离开方冕。” 带走所有不幸。 永远消失—— 刀尖破空的凛冽声响骤然袭来,傅琅玉身形纹丝未动。 思绪回笼,利刃近在咫尺。 傅琅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坦然迎向落下的刀锋,不躲不避,甘之如饴。 他缓缓闭上双眼,静待宿命降临。 就在匕首即将贯穿血肉的刹那,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吼骤然划破死寂的雨夜。 “不要!” 好像听到有人喊他。 痛楚如苦海浮沉,傅琅玉意识开始溃散,雨幕遮住他模糊的眼睫,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看到方冕不顾一切奔向自己。 “傅琅玉!!” 清晰入耳,周遭嘈杂声,有尖叫,有恐惧,还有哭泣。 傅琅玉颤抖着,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到那张心念的面容逐渐靠近清晰,心脏处的疼痛比刀刃更令他痛苦。 “方冕……” 看见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艰难喊出这两个字后,嘴边涌出大量的血,方冕更是情绪崩溃。 “你……为什么……” 大雨遮住了他脸上的泪,却掩盖不住喉间啜泣,他张开嘴有许多话却吐不出。 是不是早就想到傅淮山的报复? 是不是早就想好这样替他? 是不是早就想要抛下他? 到最后,泣不成声。 “那么傻。” 傅琅玉笑了。 “不傻……怎么保护哥哥……” 傅淮山脸色大变。 “他是方冕。” “那你是……”傅淮山摘下方冕脸上的眼镜,刚刚报复后的快意,此刻尽数化作凶戾,目眦欲裂大喊:“傅琅玉,又是你,总是你!" 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该猜到的。 可惜他被仇恨日夜侵蚀,蒙蔽双眼,终是百密一疏,计划落空。 癫狂恨意爬满整张面孔,他扯出一抹扭曲可怖的狞笑。 “那就在你死前,亲眼看着他死。” 话音落下,他就要拔出刀,方冕瞳孔骤缩,不顾危险疯冲上前想要阻拦,可他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自觉地瞪大双眼。 危急关头,傅琅玉染血的手掌死死扣住傅淮山握刀的手腕。 身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剧痛,傅琅玉拼劲全力,发了狠按着傅淮山,刀刃因此深了几分。 他气息破碎,每说一个字都要承受钻心的疼,却字字坚定:“我不会……给你机会。” 远处,尖锐急促的警笛声穿透滂沱雨幕,由远及近。 按常理警察绝不可能来得这般迅速,除非有人早已提前报了警,设下了埋伏。 傅琅玉垂着眼,唇角浮起一丝微弱的胜意。 “你逃不了了。”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作恶累累的人,却会抹除所有痕迹,一直逍遥法外。 “傅淮山。” 雨丝打在傅琅玉苍白的脸上,他抬眼,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字字铿锵有力:“我就是证据。” 如何才能惩治? 那就以自身为饵,把所有罪孽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叫恶人再也没有脱身的余地。 砰——! 枪声骤然炸响在雨夜。 子弹正中傅淮山的右手,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泞地上,警员一拥而上,将他狠狠按倒在地。 傅淮山拼命扭动身躯,死死瞪着血泊中的傅琅玉,眼底是毁天灭地的不甘与恨意。 混乱的人群里有人高声呼喊。 “快联系救护车,这里有伤员!” 一直强撑的那股意志轰然崩塌,傅琅玉浑身脱力,身子径直向后倒去,不过这次没有倒在冰冷的雨里,方冕用手臂稳稳将他接住。 他的血瞬间染红方冕的全身。 “好冷啊……好讨厌下雨……” 傅琅玉哭了。 明明那把刀插在他的胸口,但此时此刻,方冕竟觉得自己心如刀绞,才是被刺伤的那个人。 “别睡,”他先用衣服给傅琅玉的肚子止血,然后将人紧紧抱住,低头温声道:“我陪着你,抱着你,再撑撑等我好吗?” “哥哥……你抱紧我……” 方冕闻声力气加重。 见他难得如此配合,傅琅玉心满意足一笑,多年间的奢望成真,原来被方冕拥在怀里,是那么暖,那么烫。 可笑着笑着,又想起之前伤害方冕的事,忏悔填满破了洞的心,傅琅玉终是控制不住大哭起来:“对不起,我说了太多谎话……甚至连自己都骗……但其实……” “我知道,”方冕哄着他,不挺摩挲他冷僵的手说:“你现在太虚弱,省些力气……” 傅琅玉却打断他:“可我想说。” 不然就没机会了。 他听到方冕应了声好,尽管此时已经看不清,但他还能听出对方清晰的泣声。 在这一瞬间,他很想问方冕:为什么要哭得这么悲伤?难道是因为他吗? 又很想说:其实我为你做了许多事,如果你知道了,可以原谅我吗? 他还想说:如果我只做孔辞,你会爱上我吗? 只是真心话哽在喉咙,傅琅玉觉得没必要说这些,徒增方冕烦扰,最终他低哑开口说:“其实,孔闻潇没死……所以方冕……你不要恨我……我……” 我真的为了你付出许多。 说着说着,他呼吸越来越缓慢,气若游丝说:“但其实,我最想说……” “哥哥……你看看我……” 方冕对上他涣散的眼眸,更加泣不成声。 “我看见了。” “看见了。” “真的。” “没关系,不看也没关系……”傅琅玉最后连声音都听不见,所以他不知道方冕说了些什么,于是又重复说:“我说了很多谎言……但其实……你的眼睛很漂亮……” 曾经他说最痛恨那双眼睛,但是到头来,傅琅玉他最放下那双眼睛。 “方冕。” 傅琅玉靠在他怀里,心跳一点点变得缓慢说:“小狼永远爱你。”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地面,溅起漫天泥花,哗哗的雨声淹没了周遭所有嘈杂。 太静了。 傅琅玉靠在方冕的怀里,眼皮轻轻阖上,他眉眼安安静静,就像是疲惫到极致,沉睡过去了一般。 方冕就这么抱着他,一动不动,目光凝在傅琅玉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盼,固执地等着,等着怀里的人再睁开眼睛。 可傅琅玉始终没有动静。 雨丝不断打湿他的发丝,顺着脸颊往下淌,方冕声音颤抖,压得很低,呜咽着问:“你一直闭着眼睛,不累吗?” 可是依旧没有一丝回应。 方冕紧紧抱着身体渐渐冷透的傅琅玉,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自己的衣衫,抱着他在滂沱雨里,过了许久许久。 寒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从怀里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直到现在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雨水究竟有多刺骨。 好冷啊。 原来这么冷。 难怪傅琅玉会怕。 他忽然心口阵阵发闷,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不由又想傅琅玉是怎么撑过这些年呢? 无人回答,无人告知。 许多话都还没说出口 可方冕心里无比坚信,傅琅玉刚刚那句永远爱他。 天色慢慢沉下去,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雨夜,方冕脸颊贴着傅琅玉冰冷的额角,声音嘶哑破碎:“睡吧,我会陪着你的……不过,你记得醒过来,我有许多话,你一定很想听……” 他感受不到傅琅玉的呼吸。 “算了,现在就说吧。” 方冕红着眼,对着怀中人一字一句诉说:“我也永远爱你。” 只爱你。 傅琅玉,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等你回家。 相陪 · 傅琅玉没有抢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