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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页(第1页)

正事既毕,陈鹿隐踏月出城,径往终南山脚青华观访刘知古。  青华观隐于子午峪口老柏之间,香火清淡,罕有人至。刘知古云游归后即寓此间,谓其清寂,可安心炼丹。  道人本以日落为息,然刘知古素不循此规。近岁日以继夜,炼治牛瘟之丹,炉火终宵不灭,铜钵中药物研之复研,满室草根木皮之气,杂以硫磺石蜜之味。  陈鹿隐至时,刘知古就豆灯一盏,翻检手抄方子,脚边药渣堆积,几无下足之处。  陈鹿隐拣途中见闻告之,复出银钱一叠。心知救治数州牛瘟,药料人工、设棚施诊,处处皆需糜费。咬咬牙,又取帖一纸,道:“往后于万通支取银钱,持此即可,不必候我回音。”  刘知古接帖,就灯下观之半晌,仰面时目中隐有泪光,良久方道:“昔年你才那么高,跟着你父亲还够不到柜台……今竟能支应这般大事。”语罢以袖拭目。  他默然片时,忽低声道:“夜深了,你连日奔走,今晚且宿观中,明日再归。”  陈鹿隐却抖了抖袍上尘土,笑道:“许了人归,不可失信。”  刘知古不复强留,但提灯笼一盏,送之山门。  陈鹿隐翻身上马,沿山道渐没于月色中。刘知古望其影尽,方阖户而返。  抵府时已三更,灯火尽熄。  陈鹿隐蹑足潜踪,推寝门而入,见榻上人影安卧,呼吸匀停,方暗中舒气。蹑至床边,正解靴带,忽觉腰际一紧,一臂自暗处探出,竟将她拽翻于榻上。  陈鹿隐低呼一声,待欲挣起,李琅之声已幽幽传来:“一日不遣人随你,便满城奔走。自己说的几时归?”  陈鹿隐半边身子犹歪在榻沿,讪笑道:“天黑前……”  “嗯。”李琅于暗中应一声,其意平平,“如今都唤作天亮前了罢。”语罢收臂,将陈鹿隐拢近身侧,竟不松手。  长夜漫漫,辗转床榻之间,绸缎窸窣,呼吸交缠,直至窗外月色西沉,东方泛白,方才歇了。  不多时,天光已透窗纸。  二人直睡至午时,日色满窗,室中明澈,方徐徐转醒。  陈鹿隐睁目怔然半晌,撑肘欲起,腰未及直,腕间已被李琅探手拽回,复拢于怀,闷声道:“再卧片刻。”  陈鹿隐挣了两番,挣不脱,便也罢了,只将面颊埋于其肩窝。良久,低声道:“那宅子的事,总得去问问王元宝可有回音。朝中风声,上官大家那头递没递上话,我心里总悬着。”  李琅阖目未启,只将她又往怀中带了带,语声懒散:“急甚。好歹消息,到时自有人来报。若无人来报,便是时辰未至。”指尖漫不经心绕她一缕散发,“你便日日去问,该至者不早一日,不该至者不晚一日。何不把心放回肚里,好生躺着。”  陈鹿隐道:“我总记挂着二哥。虽已打点过大理寺狱,然去年我在其中待过,绝非人住的地方。”  李琅忽忆及去岁旧事,心下一愧,却扬声向外道:“这几日饭食送至门首即止,不必通传,亦不必候。”门外仆从应声退去,步履渐远,遂无声息。  李琅道:“阿耶已吩咐过,昨日我也着人打点了。陈玄礼如今调至大理寺,有他从中照拂,事也好办些。”  陈鹿隐一怔:“陈玄礼?”  李琅道:“便是当初与你看对眼的那位陈家军官。”  陈鹿隐抬眼望她,见她面上似笑非笑,便不再言语,只将脸贴回她颈侧,闻着衣襟间一缕淡淡沉香气,徐徐阖目。  连旬日,二人相守不出,若将朝堂风浪、市井机心尽数挡在门扉之外。  然外间天翻地覆,已是别样光景。  朝堂沸议连日不绝。  首为突厥事——北境兵败,数镇沦丧,边报如雪片叠至,满朝震骇。  李显怒甚,连降敕旨,罢前敌主将,更择良帅。  兵部堂前,车马络绎,荐章山积,人人皆望北征帅位,各怀腹剑。  次则李重俊谋反一案,太子虽诛,韦后与安乐一党不肯罢休,必欲借此燎原之火再焚数人。  内侍持名册往来不绝,昨日逮某侍郎,今日讯某将军,朝中人人自危,不知此狱究竟牵连几何。两事并作一处,如双索齐绞,满长安城皆蒸腾一股闷热之气。  六月十二,朝会太极殿。朱楹森列,穹宇高旷。  御座前垂珠帘,帘后影影绰绰,韦后端坐其间,虽不露面,满殿文武皆知帘后一双眸子,正将阶前诸人面影神色,一一收尽。  李显坐于御座,面色沉沉,双眉微蹙。  阶下文武两班,衣冠整肃,神色各异。  左班之首,中书令宗楚客,面白而精,眉目间尽藏机巧。本则天皇堂外甥,先附武三思,后投韦后,以谄佞登相位,善揣上意,为韦后麾下最利之刃。其身后韦温,韦后堂弟,亦拜宰相,体貌魁伟,状貌粗豪,双目半开半阖,似漫不经心,实则殿中一草一木俱在其眼。  韦氏亲党遍列朝中,今日阶下之官,十之五六皆与其家联姻属、结门生。  右班之列,相王李旦位虚,惟遣长史一员代听朝政,垂手末班,俯首敛眉,不敢多置一词。  镇国太平公主亦未出,素日深居,非大事不临朝,但遣腹心于暗处观风,将满朝动静一一报归府中。  御案之上,两道奏折叠在一处——一道是北境鸣沙败绩的军报,墨迹犹新,字迹潦草,显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另一道是李重俊谋反案的牵连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触目惊心。两件事叠在一处,已压了两日,今日便要在这一殿君臣面前,拿出个决断来。  满殿寂然,无一人先开口,仿佛谁先出声,谁便得将那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接过去。  李显终于开口,道:“突厥之事,诸卿先议。”  满殿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率先出班,执笏躬身,将军报再诵一遍——突厥默啜可汗大举南侵,于灵州鸣沙县大败唐军,沙吒忠义所部死者六千余人。突厥趁势掳掠原州、会州,掠去陇右群牧马万余匹,震动朝野。  宗楚客不等兵部尚书说完,便跨出一步,朗声道:“鸣沙之役,主将先逃,当正国法,斩其首以儆效尤。臣荐左屯卫大将军张仁愿代为朔方道大总管,此人久历边事,深谙突厥习性,可当此任。”他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韦温眼皮微动,即刻出班附议:“宗相所言极是,兵贵神速,主帅更替刻不容缓。”  韦党纷纷附和,声浪如潮。  李旦那边的长史站在末列,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太平公主安插的人手纹丝不动,冷眼观望。  李显听完众人议论,沉默片刻,道:“便依卿等所奏。沙吒忠义革职下狱,张仁愿接任朔方道大总管,即日赴边。”  御笔朱批一落,突厥之事便算定了。  宗楚客却未退归班列,犹自执笏躬身,又禀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突厥既已交兵,北境吃紧,则西陲更不可再起烽烟。吐蕃自松赞干布以来,已历数代,赞普赤德祖赞今方冲龄,主少国疑,其祖母没禄氏摄政。去年三月,吐蕃遣使来献方物,请和亲,其意不在慕我礼义,实乃内忧未平,惧我乘虚而击也。若我拒其和亲之请,彼必与突厥联兵,则我腹背受敌,两线俱危。臣请以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一以继文成之旧好,二以固西陲之藩篱。如此,则突厥虽强,亦不敢轻动。”  李显闻此,面色微变,却未即答。金城公主虽非亲生,却是嗣雍王李守礼之女,自幼养于宫中,他视若己出。数月前方才许嫁吐蕃,心中已是不舍,如今突厥北犯,竟又要将她远嫁万里,如何忍得?他端坐良久,方道:“公主年幼,且吐蕃远在绝域,朕……不忍也。”语声低了几分,显出几分踌躇。  韦后坐在珠帘之后,目光一转,已知李显心意,却缓缓开口,道:“陛下,社稷为重,儿女私情次之。公主嫁吐蕃,一则固边,二则结好,三则免我两线受敌。昔年文成公主远嫁松赞,我唐蕃之间数十年无大战,此乃前代之成法。宗相所言,实乃万全之策。”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定,丝毫不容商量。  李显听得此话,喉头动了几动,终究无言。他望了望阶下群臣,宗楚客躬身不退,韦温肃立不摇,满殿无人出声反对。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过了片刻,终是落了下去:“准奏。”  御笔朱批在奏折上洇开一片红痕。金城公主和亲吐蕃之事,便在此定了下来。  朝堂之气方松,御案上第二道奏折,犹沉沉压于案面,待人来揭。  珠帘之后,韦后声幽幽出,道:“相王府门客李宜德,拘大理寺亦有时日,可曾招了甚么?”  刑部侍郎出班躬身,道:“回皇后殿下,此人受刑数日,坚执其辞,但呼冤而已。”  帘后静一息,韦后道:“李宜德可谓忠勇。能忍酷刑不改其口,相王御下,果有方略。”顿之,将“自然”二字咬极轻,“相王父子……自然亦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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