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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页(第1页)

陈鹿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心中雪亮——李琅方才那张小牌是故意放的。她让李重俊看见她的退,又用下一张告诉他:我退得,也进得。这一退一进之间,李重俊的深浅已被她掂了个七七八八。李琅不打算赢他,却也不会让他赢得痛快,她要在这牌局里一寸一寸摸清他的底细。  李重俊又出一张,不再看任何人。李隆基忽地搁牌,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歇一歇罢。”换了新茶,把气氛揭了过去。李多祚顺势说起闲话,李重俊端茶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鹿隐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幽幽望向李隆基。二人目光相接,李隆基微微一笑。  几人又打几局,牌声渐稀。  李重俊输赢各半,再不言语。李多祚出牌便出牌,干脆利落。李隆基赢了笑输了叹,依旧那副浪荡模样。陈鹿隐后半程敛息凝神,该出出该收收,再未惹事。  日影移了半尺,茶换两道。  最后一局李重俊将牌一推,起身道:“就到这儿。”转身便走。李多祚跟在后头。  李隆基倚窗笑道:“撑住了。”陈鹿隐理着牌,头也不抬:“撑不住也得撑。”李琅已起身往外走,她搁下牌跟上。  三人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陈鹿隐往车壁上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李隆基斜眼瞧她:“怎么,挺不住了?”  陈鹿隐苦着脸:“三郎,您下回带我趟这浑水,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方才那一桌子人,草民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岔了,把您那席面给掀了。”  李隆基哈哈一笑:“赌得这么大,谁敢跟他玩?除了你万通少掌柜,谁还接得住这盘棋?”  陈鹿隐一噎,转头去看李琅。李琅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帘外,一言不发。陈鹿隐暗叹一声,靠回车壁,不再吭声。  李隆基笑了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相王府四名护卫分列前后,远远的,还缀着几道影子——县主府邸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马车。他放下帘子,目光落在李琅脸上,他如何不知这是李琅派来跟着陈鹿隐的,心中也暗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忍住,唤了声:“阿姊。”  李琅回过头来,目光却冷。  李隆基欲言又止,到底没能说出口,只抽出扇子在陈鹿隐膝上轻轻一敲。  陈鹿隐正出神,被这一敲惊得抬起头来,李隆基微微一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行了一程,街市渐远。  陈鹿隐忽然开口:“前几回我去安乐公主府上跑腿,碰巧听见她与驸马武崇训说话。他们提起重俊殿下,一口一个‘阿奴’,随口便叫,倒像唤个家奴一般。”  她这话说出来,车厢里一静。  李隆基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淡了,姊弟二人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陈鹿隐已经知道——那句话,两人都听见了,都听明白了。  片刻,李隆基折扇一展,道:“你既然常去安乐府上跑腿,往后便多去几趟。”  陈鹿隐怔了怔:“三郎的意思是——要我盯着?”  “不必盯。”李隆基打断她,“多去,多听,多看。见着了,心里存着,回来也不必说。到时候用得上了,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事。”李琅道,“武三思那府里,你尚未打过交道,如今也不必急着去。”  陈鹿隐一怔,抬眼望她。  李琅仍望着帘外,道:“先说到这里。怎么走、走哪条路,你心中自有计较。”  陈鹿隐点了点头,便在心中开始盘算着牵哪条线。    往后数日,陈鹿隐独处宅中,反复思量。  满洛阳城中,她所能接洽者,唯上官婉儿一人。其线最细、路最近、迹最隐,然每见婉儿,心中便生出几分莫名的欢喜,欢喜之下,又压着一层怅然——如见名花,偏偏插于粗瓦之中。  她亦知婉儿在武三思局中,不过一着探路之棋。然她竟不愿再推这一子。她恐自己一开口,婉儿不过低眉一笑,应一声“那便去罢”——那笑意之下,究竟还藏着些什么,她不敢深想。  她忽然想起太平,太平推婉儿出去时,面上是带着笑的。她又想起李显,李显推韦氏出去时,面上大抵也是带着笑的。皇家之人,万事皆可抵换,枕边之人亦不例外。她又想起李琅,心头倏地一寒。  她敛定心神,将朝局重新审度。  今非长安四年之时。彼时朝中无人能稳立,皆四处攀附。如今局势已定,求引荐者踵至其门,或为未及登李唐之船者,或为附武三思而欲益固其势者。  至于安乐、太平二主,虽为武氏之媳,然止于名分,若欲借其门路,恐未及开口,反遭其辱。  她自嘲一笑,指节叩案,笃笃有声。  正思忖间,门房来报,杨六郎求见。  陈鹿隐微微一怔,忙道请进。  待人入内,她亲手奉茶,抬眼一瞧,心头便是一动——杨六郎灰头土脸,衣袍沾尘,眉宇间平日的精明与傲气已荡然无存。  陈鹿隐心中已转过几个来回。杨六郎虽常占她生意上的便宜,然在宫中采买一途,确曾替她挡过不少明枪暗箭。眼下他这般登门,必是生了变故。她也不绕弯子,搁下茶盏便道:“六郎今日来,可有要事?”  杨六郎握着茶盏,半晌方道:“不瞒陈东家——自二张伏诛以来,宫中内侍换了一拨人,从前那条线断了。”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新来之人,不认得我杨六郎。从前递得进的话、过得去的手,如今一概卡在宫门之外。我手下的人,撤的撤、贬的贬,留着的也不敢动弹了。”他说着苦笑一声,“陈东家,我本不该来。你让利与我,将摊子全权交付,我心里有数。如今栽了跟头,原不该来拖你下水。可偌大洛阳城,翻来覆去想了几日,能开这个口的,也只有你了。”他说罢便住了口,握着茶盏不再言语。  二人皆知,若要走宫中采买的线,如今太平与安乐风头正盛,只消陈鹿隐肯出面,便是一句话的事。然陈鹿隐自有计较。杨六郎在宫中经营多年,精于盘算,不见实利不松口。她若贸然将后台引荐过去,便如把自家后院钥匙交到外人手上。  她端茶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杨六郎见她沉吟,忙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铺于案上:“陈东家,原先蜀中药材采买,老夫取一成九。如今老夫愿让至四成,与蜀中食材一般,与你五五对开。”  陈鹿隐低头瞧了一眼,心头暗笑——这老狐狸,倒把我的套子反套到我头上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搁下茶盏,叹道:“六郎,非是我不肯帮。实不相瞒,近来贵人们对我的买卖已多有不满,我年轻识浅,纰漏不少,正苦思如何自处。若再兜一桩事上身,人家只当我样样不稳。”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句句在理,倒叫杨六郎一时接不上嘴。  陈鹿隐见他脸色微僵,话锋一转:“不过六郎也不必心急。我家陈大郎正从蜀中赶来,待他到了,许多事便好办了。”  杨六郎如何听不出她的意思——自家人到了,她才肯搭线。  但陈鹿隐总算松了口,他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他将契约慢慢收回袖中,拱了拱手:“那便等陈大郎到了,老夫再来叨扰。”  待杨六郎去远,陈鹿隐瘫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求上门来的倒不少,可她去求谁呢?枯坐片刻,待到黄昏,整了整衣衫,起身出门。  穿街过巷,到了自家宅邸,寻着阿史那。  院中已聚了个胡人,围着一张旧羊皮舆图,正低声商议。见陈鹿隐进来,几人纷纷起身。陈鹿隐摆摆手,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线划了一划:“这一趟,走玉门关,先往龟兹,再折向西。”  阿史那凑近了看。手指点了点龟兹以西一片空白:“东家,龟兹往西两条道。北边近,入了秋便不好走,有马匪,前月才劫了一队粟特人的货。南边远些,绕道于阗,多走二十来天,但有各城邦照应,安稳。”  旁边一个卷发碧眼的年轻胡人插嘴道:“北边也有北边的门路。我有个表兄在碎叶城做皮货生意,若能搭上他的线,沿途驿站都能递话,只是先得送一笔通路的银子。”另一个蓄着络腮胡的老胡人摇了摇头:“银子好说,怕的是人。北边马匪不是寻常劫道的,听说背后有人支着,专挑汉人商队下手,消息灵通得很。”  陈鹿隐听罢,不急着开口。等几人把话说尽了,才慢慢道:“南北两条都走。北边走一小队探路,驮些轻货,试试深浅;南边走大货,稳当为上。两边各派一个领头的,遇着动静,互传消息。”她看向阿史那,“领头的你拿主意。”  阿史那沉吟片刻,抬手一一指了几个人,都点了出来。那几个胡人听了,有的咧嘴笑,有的低头盘算。陈鹿隐也不多说,只道:“那就这么办。货明日送到,三日后动身。”她说完正要走,忽又转回身来,“南边的货,多备些药材和茶砖,比丝绸好出手。”几个胡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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