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穿回来了? 这惊吓程度无异于一元倒闭。 纪漾站在房间中央,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穿书前的自己。应该有十五岁的样子,正偷偷趴在门板后面。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动静。 是那个赌鬼父亲,嗓门很大,“这小子我养了快十年,你们说他不是我儿子就不是?” 另一个声音纪漾不认识。 听声音也是个男的。 “他确实不是。他是樊州纪家的种,幼时流落到了金州,你用他替代了你死去的同名同姓的儿子的户口,为的就是好定期讹诈开车撞死你儿子那家人吧。” 纪漾的“父亲”:“我管你樊州兰州!总之一句话,你们要想把人带走,给我三十万。” 男人:“一百万。我给你一百万,我要你让他这辈子出不了金州,死也得给我死在这儿。” 纪漾完全不记得有发生过这一段。 他以一个上帝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 门后的自己却紧紧捏紧了拳,纪漾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种震惊,愤怒加茫然。 画面再一转。 自己到了客厅。 他看见自己在和记忆里叫爸爸的男人在吃饭。 他能从自己身上看到那种肉眼可见的紧张,而对面顶着一张被酒肉腐蚀过度的脸的男人,殷勤地给他夹菜,让他快点吃,又用一种极其恶心的眼神打量他,喝酒喝得脸色涨红,伸手试图摸自己,嘴里咕哝:“长得是真不错……” 还没摸到,接着就是一声惨烈的嚎叫。 自己手里的叉子,毫不留情戳穿了男人的手背,因为用力加上伤人的恐惧,手微微颤抖。 纪漾看见自己强装镇定,不顾男人的咒骂痛叫,直接冲回房间,抓起那个早已经装了两件旧衣服的书包,又直接冲了出来。 开门,关门,“嘭”一声,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迅速。 自己其实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透过门缝,看见男人举着流血的手,走到客厅柜子前面,粗暴地打开那个饭盒。 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又暴躁地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他在打电话。 那边一接通,他就骂上了,“操他妈的,那小兔崽子跑了!我本来想着给他下点药,给他卖出去得了,那种地方他跑不掉,也能值俩钱。谁知道他精得狠,拿着他刚捡破瓶子上交上来的两百块钱跑了!妈的!……找?我他妈现在上哪儿找他去?那小子平日里野得很,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 纪漾很想质问他。 “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给你一百万那个?” “为什么说我是樊洲纪家的种?哪个纪家?” 纪漾很多很多的疑问,都没能获得解答。 场景又换了。 还是在筒子楼这个片区,不过是东边一片更脏乱差的地方。 十五岁的自己和几个家里死得已经没人了,或者家里人不管的同龄小孩儿住在一起。 挡不了风的废弃水泥房,地面铺着一层干草, 纪漾盘腿坐在上面。 看着三个赤脚少年从外面跑进来。 七嘴八舌。 “纪小漾,你爸这两天到处打听你在哪儿?他是不是后悔把你赶出来了?” 纪漾听见自己说:“他后悔没把我卖出好价钱。” “那你不去上学了?” 纪漾:“不去。” “哎,不去也好,学校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而且长得太显小了,要不是你打人是真的疼,指不定受多少欺负。” 旁边的人接过话,“对了,我听说你家楼上那家人,今天回来了,阵仗好大的。你爸看热闹估计没空逮你,你不是说你要去拿户口吗,要不要今天去?” “去!”纪漾从稻草上弹起来。 纪漾趁乱摸回了之前住的地方,他没敢走楼梯,直接从房子后面扒着水管爬上了二楼窗户。 结果他刚踩上阳台的护栏,一抬头和楼上探出身体的人来了个对视。 “我操!”纪漾一个脚底打滑,差点从二楼掉下去。 幸亏自己动作敏捷,抓住了。 “看什么看?!”纪漾没好气压低嗓子瞪了人一眼,对方看着比他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吧,纪漾威胁道:“你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楼上已经有大人模样的青年,并未作声。 纪漾听见有人在问:“阿叙,看什么呢,这么半天。” 年轻男人随口回复:“没什么,发现一只猫。” “野猫?”问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笑意,“义父这次特地让你陪着少爷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诶,我说,这少爷虽说是个私生子,可纪家大房的前头一任和孩子都已经死了,哄这位少爷高兴了,还怕没有前途吗?” 叫阿叙的人回:“义父收了我当义子,就是我最大的前途。” “你啊你,就是太死脑筋。”另一个人继续说道:“你家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报恩报这么多年也可以了吧。” 阿叙没有回答这个话。 纪漾听了一嘴,听得稀里糊涂的,不再继续猫在原地,翻身进了屋。 纪漾顺利拿到了户口。 偏偏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赌鬼撞了个面对面。 男人扭曲着脸朝他扑了过来,纪漾当场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屋内砸得乒乓作响。 外面热闹一片。 纪漾听见楼下街坊聚集的嘈杂声,听见楼上一连串的脚步,陆陆续续下了楼。 看来楼上那家人回来一趟,又准备离开了。 纪漾被对方撞到了窗户边。 朝楼下扫过去的时候,正好见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少年,正弯腰准备上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这时候,少年突然回头朝窗口看来,纪漾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好像看见了某种得意一样的怨毒。 “有钱人都有病吧。”纪漾嘀咕。 那个年龄段的纪漾,尚且有些无处发泄的愤世嫉俗。 男人提了张木凳子,不管不顾要砸下来。 纪漾歪身躲避的同时,发现他爸猝不及防趴倒,椅子落在墙上四分五裂。 纪漾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客厅里的人,直接懵了。 “你怎么进来的?”纪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青年跨过地上的人,“开门进来的。” 纪漾下意识后退。 因为隔得近了,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双眼睛好似世间没什么东西可以撼动,像旧世界的一柄冷兵器,还是已经在深渊待得太久,和周围一切黑暗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 纪漾想起偷听到的那通电话,越想越紧张。 “你要杀了我?”纪漾问。 对面的人一步步逼近,直到贴着墙了,站定。伸手摘掉了他头上落下的枯枝,淡淡开口说:“要走就赶紧走,下次别爬窗户了。” 纪漾怔愣住。 而说完这句话的人,已经转身离开。 纪漾转头,从楼上往下看。 看见一分钟前还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楼下。 他一走过,车旁边站了两排的黑衣人全部点头听令一般,跟在他身后陆续上车。 车开走了。 筒子楼还是筒子楼,什么也没变,像一场错觉。 “纪漾。” “纪漾。” “漾漾。” 纪漾被耳边的声音喊醒。 他大口喘息,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小木楼的床上。 天都没亮。 从窗户顶看去,能看见满天繁星。 纪漾一口气落了回去。 是梦啊。 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皮上。 “又做噩梦了?”聂叙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侧身拉开床头的小灯。 纪漾将胳膊拿下来,看见侧身撑起上半身的人。 不对。 不是梦。 纪漾有种预感,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出现在梦里的母亲,有关上辈子丢失的记忆,这一次他没有理由说服自己,这记忆是别人的。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穿书。 自己上辈子同样是纪家的孩子,还见过聂叙,只有二十一岁左右的聂叙。 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纪漾盯着灯光下的人。 那个聂叙给纪漾的感觉很不一样,不难想象,他称之为义父的人就是纪闫松,他们像在生命的两个极端。纪漾在市井里长大,而聂叙在无尽的暗夜里沉浮。 如果穿书是假,那纪程逸所说的结局,又代表了什么? 聂叙的声音很低,“怎么了?难受?” 纪漾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朝人靠近。 他伸手搂住了聂叙的腰,越收越紧,埋在他胸前。 声音前所未有的哑,“嗯,有点。” “梦见什么了?”聂叙任由他抱着,声音在黑暗里放轻,哄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