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都在船上,围在一处,谢公子约莫到外侧透气,碰到姗姗来迟的贤王。两人不知为何拉扯起来,”并不看幸守夷,也料想他此时面色好看不到哪去:“推搡之间,贤王有些乱了分寸,好在六皇子及时出现,又同贤王吵了一架,才将谢公子带走。” 周瞻说话声不紧不慢,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李宿似乎也如常平静,只低低敛着眼睛,一贯的思索模样。 “自然,我当时不在,”周瞻叹,“贤王未免也太肆意妄为,说是将人衣物都扯乱了。好在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来,否则对谢公子名声可是不利。” 说罢,四下又恢复安静,只有一侍从在外犹豫徘徊,李宿先注意到:“什么事。” 侍从低声道:“荣丰酒楼送来了信……还有,该入宫拜见官家了。” 周瞻也只见好就收,笑着起身:“贤弟既然事忙,不便打扰,下次再来寻你,不必相送。” 贤王想掌控他?休想。不是要争北方的权势吗,他便拉幸守夷来好好和这个贤王斗上一斗。 “多谢周兄。”李宿还是起身:“我送你。” —— 丁丑年六月二十四。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侍从为他关上窗,道:“崇国公来了。” 李宿转过身,出外间看到周瞻,他也正看雨,见到李宿,神色隐隐变化,欲言又止,最后只眨眨眼睛,笑言:“为情一怒。贤弟好气魄!乃是真英雄。” 李宿坐下,接了侍从递来的二陈汤,眼都不抬:“国公一早前来,只为说这些。”一口气将大碗饮尽,放回托盘中,李宿直白道:“无非是贤王和梁超仁沆瀣一气,我早已知晓。国公若想做信客,怕是不成。” 周瞻并不坐下,而是绕了一圈,反身又去看雨:“幸守夷,我是真心想与你做事。其实你在安都很需要人手,不是吗?旁人却不一定能做到你想做的。” 沉吟片刻,雨声如旧,李宿答:“我会考虑。”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七。 深夜,议事厅仍然灯火通明。将领还未来齐,李宿与幸景彰坐在屋内。他一面看着文书,一面听李宿汇报:“与原先所想相差不大,不牵扯北狄,可以随时动手。” 幸景彰看他。李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如顺势而为。” “说说。”幸景彰放下文书。 …… 沉默片刻,李宿道:“什么都不做。” 幸景彰道:“你不想动北方,那些贵族也的确应被敲打,无论是谁都可以。而官家不会过分怪罪。” “乱象起始是贤王。”李宿答:“而梁超仁也显然不想放开。如今贤王重伤,不妨让他们自己去斗,等官家察觉,也必定会分化二人。只有一拍两散。” 幸景彰微笑,含着些许欣慰,颔首:“还有?” “不再拦截北地消息,北军就是由我默许作乱。除私联高邦之事,一应不做解释。” 幸景彰略沉吟着,不再说话。 “官家欲逼我和肖家联姻,我绝不同意。”李宿道:“所以让他被文臣架起,打压,贬谪,最好将我黜为民。他要用我,可又不得不如此。” 外面等待的将领越来越多,李宿说:“那到时,请父亲为我向平宣侯府提亲。” 他再也不能等,再也无法忍耐。 —— 金梅被送到官家面前。 内侍们更加沉默,半点响动也不敢发出,官家也看着它。 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足见其人用心,用情至深。 他忽地叹了一声,竟然走下案前,伸手将幸景彰扶了起来。而后传来内侍:“传旨。” 内侍忙前进垂首听令,殿内一时寂然。 只听官家道:“幸守夷失职失察,为官无德,又屡次犯上,辜负君恩,暂停职务,着刑部详查。” ————————!!———————— 20251019: 终于改完了。基本上重修了一整卷,增加了很多内容。初版其实绕过了很多矛盾,重看过后,我认为还是不应该逃避矛盾,将他们的问题更直观地展示给大家,所以更改了。也感谢等待了这么久,看到这里的新老读者。 接下来的两章是两个番外,一个是宿哥的,一个是相呴的。孤独 马鞭直往他身上抽,他疼得往地上滚了几个圈,李是祥又吼道:“小畜生,不准躲!” 扬鞭更狠了些,他大骂道:“我叫你跟畜牲玩!我叫你不做人!我叫你吃生肉!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每吼一声便是一鞭,一下重过一下,李宿不敢再动弹,因为被吊起来打的滋味更难过,直到婆婆趴到他身上来劝,又哭又求,李父方才收手。 李宿立刻从地上翻过身,爬窜到一边躲住缩起,灰头土脸,一双眼睛还定定盯着他,满是畏惧。李是祥见此情况,却觉得他冥顽不灵,臭石头一样,还敢挑衅!顿时勃然大怒,抄起马鞭又要再打,好在婆婆再度拦住他。 见婆婆落下泪来,声嘶力竭,李是祥只好住手,只是余怒未消,冲李宿骂道:“别再叫我逮到你出去野,打不死你!” 说罢将马鞭一收,扶着婆婆进屋坐下顺气,李宿只在那处缩了一阵,听到响动才警觉地抬起头来,却见余氏才进院,一手拉着李瑞,停在那处看着他。 李瑞还没察觉到他,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肉馅烧饼,小口小口啃得真香,不时露出手腕下的金手环。 李宿却只闻到饼香肉香油香,混在一起若有似无地勾着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他真的没骗爹,他只是和狼一起玩,因为其他人都不和他玩,他真的有听他们的话,没有再吃生肉。 可是爹不听他说,抽起鞭子便打他,还不准他吃晚饭。李宿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饿得不行,只定定盯着李瑞手上的饼,一时戒备也消了大半。 余氏也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来,或有厌恶,或有别的,被蒙上层雾。 只是瞬息之间,她竟然伸手抽走了李瑞手上的肉饼,砸到李宿面前。 李瑞“啊!”地叫出声来。烧饼从油纸里甩出来,肉香立刻近在面前,李宿咽口水更加厉害,目不转睛,但不敢吃。却听余氏柔声哄他说,“乖宝儿,那东西不好吃了,丢给狗了。想吃什么没有,娘都给你准备。” 李宿目光才从沾了灰的烧饼上抬起,却只看到余氏带着李瑞离开的背影,愣怔片刻,他伸手去拿那块热乎乎、香喷喷的烧饼。 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收回。可是肚子也叫出声来,喉咙动了又动。 晚间余氏哄了李瑞去玩,自己要回主院时,又路过那里,脚步一停,余光向那处瞥去。 李宿早不在那个位置,可地上那块烧饼却仍留在那里,纹丝未动。 ——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痛仍在,狼群拖着猎物聚过来,站成半环,喉咙里挤着低低的吼声,显然饿了。李宿分配过后,便爬到坡上放哨,直接趴在了草地上。 利齿撕开血肉和狼吞虎咽的啃咬声在耳边回响,他饿得太久,肚子已没什么反应,只是闻到血腥气,也还想啃两口,于是爬得更远些,只认真盯着远处转开念头。 秋日过后吃食渐少,这回他们跑得很远才抓到足量的猎物,穿过草地和一座座小山坡。或许已经离开丹州。 天色都微微亮起来,周围一片白茫茫光,黄秋草成白霜,又被人靠得融化成露水。闯入可能已有主的领地,其实十分危险,而且附近地势复杂,不时便有河谷草地山坡,还好李宿来时已经将路线全部记下,可以带它们原路返回。 不过也正因周围陌生,狼群也很警惕。察觉到他动作,母狼停下进食,走到他身边,轻轻叼住他衣服。 一时间血腥气更明显,李宿好饿。偏巧这时后面狼崽又哼哼起来,要同李宿的狼兄弟抢食,可它正是壮年,年轻气盛,又一贯被李宿让食,并无做大狼的自觉,自然不肯,一大一小竟然相争起来。 狼群见它们相争,也不再进食,围圈劝架,但越劝越乱,李宿只好跑回野羊边上,握着两只狼的嘴分开,抽了两下大狼的肥脸警示,再将小狼抱到一旁,方才暂且罢休。 做完这些,他又要趴回山坡。 但不过瞬息,李宿手臂突然不自觉用力,微微支起身体,脊背发力,盯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