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贴着他面颊,一滴滴掉落下来,寂静无声。李宿恍若已经察觉到什么,伸手要去扯下挡住视线的衣物,手掌却被一只手柔和地贴住。 “不要。”谢相呴带着他的手重新回到自己腰上,李宿便坐起些,让他可以全然被包围在自己怀中。果然,谢相呴也顺势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完全被他环抱,泪水仍默默掉落。 他不想李宿发现,只好继续说话:“我会安安静静的,不会再喝酒,不会再生病,还有,” …… 他只笑了一声,先否定了自己,却感受到李宿在黑暗的视线中找到他的唇,低头对他轻轻一吻:“亲亲,不用你做什么。” 谢相呴总算好受了些,又问,“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李宿反问他,“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谢相呴不解,试探性猜测:“军务吧。”毕竟路多在外面?或许已经离开。可还是想到他昨日初时的反常,想来刺激很有效。谢相呴抚摸他眉心,柔声问:“可是谁惹郎君烦闷了?难得见你喝酒。”他清楚李宿不喜逃避麻痹,更不会为情所困,想来能让李宿醉成那般,难道北方的事情牵扯很多,甚至棘手麻烦?是他所知的一切太少? 李宿却摇头,心情许是还不错,“其实我在想,黄昏。” 谢相呴此时却并不能明了他的想法,于是又缓缓转头看向外界,觉得药效快过了,他越来越支不起精神,呼吸放浅,但也或许是因为牵动了情绪,心肺隐隐作疼。默然更倚靠着李宿,感受着他的温度,盼望自己能好受些。 听见李宿继续道,“小时在丹州,我不想在家里挨骂挨打,所以跑出去找狼。狩猎之后,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一轮红光慢慢滑落下去。”他此时已被遮挡住视线,但还是能察觉到谢相呴在哪一侧看着他,能想到他眼神如何。 手指抚摸谢相呴面容,李宿继续道,“望着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好像一切都在消散。什么事情都可有可无,会消融到天地,包括我。天地又是什么?天地或许也是模糊的,大概也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郎君……”隐痛越发频繁,阵阵袭来。他已想要闭上眼睛,忍不住唤李宿。又很是心疼,本能想要安抚他,只想要李宿好受些:“为什么?” 李宿却回以一个浅淡而短暂的笑,反而想要安抚他一般,但眼睛被遮住,仍然看不出情绪:“狼嚎把我叫回神,天都黑透。但我很害怕,心有余悸。” 抚摸着谢相呴手的脸被轻轻握住,而后十指相缠,李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消沉,原来一切都虚无缥缈。” “我也不明白,一生中要如何追寻,才能与此等黄昏抗衡?才能不让自己被吞没。” —— 等待已久,屋中的人都已有些不耐烦,唯有幸景彰还稳稳坐着,面色不改:“既然守夷有事未到,诸位便就上次集议先禀报,文书做记录呈给他。” 座下将领面面相觑,并不太敢言语,但将军素来对他们要求严苛,如今自己却缺席,难免有少数人面色不虞,或是重重猜忌,继昨日之事后,是否又有什么重大变故? “路多,”见状,幸英勋将他拉到一边,疑惑地看向他,问:“哥哥呢?” 路多左右张望,轻咳一声:“……末将不敢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幸英勋不耐烦,又不由猜想,惊得连连追问:“难道哥哥出什么事了?还是安都有什么异动?快说!哑巴了你?” 哪儿能啊。路多以防她胡思乱想,连忙摆手辩解:“姑奶奶,您别瞎猜了,”往内间瞄一眼,见大将军已在主持大局,才将幸英勋拉得更远了些,很是谨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幸英勋听后,眼中显然几分迷惑和怀疑,不免摇头:“你胡说些什么。不可能,哥哥一向以军务为重,才不会这么做。” “我的天我的娘我的地菩萨老爷!”路多压低声音惊忙解释:“末将哪敢胡说?别说咱们今日下午的集议,今晚还有安都权贵的宴请,将军本来都应下了,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找不见,到时又如何交代?末将也是无法才求到您这里啊。” 幸英勋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也隐约信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又一会儿,轻松地摆摆手:“大惊小怪什么?应酬我替哥哥去就是,左右那群人说的奉承话也没几句真的。” 路多紧随其后,解释道:“寻常权贵就罢了,可惜今晚十成十都是咱们主战的人,本就对将军在北方独揽……十分不满。好不容易得个缓和的机会,又有大事要发生,您说这,”话语声音越发小,戛然而止了。 微微仰头看着外间云舒云卷,幸英勋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们在北方作战时,有军功在身,暂掌杀伐之权,尚可以不理会这些,是以那时哥哥独断专行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回了安都,这些往来便避无可避,至少也要表明态度,让在朝堂上支持他们的人安心。 伯父身为镇北大将军,此等场合不能亲自出面,自己资历则尚且不够,又是女子,服众更难,仍需锻炼攀登,所以手握实权、身处高位也靠近官家的哥哥便是最佳话事人,哥哥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之前才会一改先前的漠然和拒绝,应下这些集会邀请。 现在恰好又遇到北方一干废物捣乱,内还有官家威压,众文官虎视眈眈,必定要去,可偏偏——若此时还表现倨傲,如何能安抚众人,维稳局面? 什么时候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幸英勋一阵头疼,眉头微蹙,回头看路多,定论:“那自然也还是我去,哥哥想来也有难言之隐。我们务必稳住局面,只能明天上朝。” ————————!!———————— 暮色不知不觉已走,只剩下夜色。窗格子外的光彻底暗下去,屋内更显得闷。木梨香混着薄荷气,黏糊糊地缠在空气里。 谢相呴的手还覆在李宿眼上,隔着这层不轻不厚的布料摸索,能觉出他眼睫偶尔细微的动。腰被李宿的手臂圈着,圈得很紧,骨头都有些痛,却又盖过了本身的病痛和药效的反噬,甚至奇异地让人享受安心。他微微动了动,更贴紧了些,侧脸挨着李宿。 “郎君……”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刻意维持的轻快剥落将尽,安慰道:“郎君志向高远,必不会消沉,也必不会被这等虚无吞没。” “志向高远?”过去这样久,为令他安心,李宿始终没有扯开眼上的遮蔽,却答:“黄尘清水三山下,千年如走马。何况一人的所愿所想,不过一瞬尘光。亲亲有时会否也觉得这些太过虚无?” 黑夜静谧又不安,他的手从谢相呴披散的长发里穿过,指腹擦过后颈,细微的颤动。微微偏过头,大概寻到谢相呴的耳廓,谢相呴却愣住了。 寂静令他不安,他也很诧异。因李宿第一次对他表露这样消沉悲哀的意识。 他疑心李宿到底遭遇何等沉重的打击,才会痛苦至此?竟完全在否决自己的一切。六皇子的刺激不至于如此,难道北方十分失利?一时心中再想不到其他,只是疼如刀割,收紧双臂搂抱住李宿脖颈,以自己面颊紧贴着他,以此想让他感受到片刻慰藉:“世事短如梦,其实……”我大概是没有闲暇去想这些。或许是没有机会去想这些。 只是闭上眼睛,搭在李宿肩上的手更加执着,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他面颊,缓缓到颈侧,汲取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气息:“阿宿,郎君。明日阴晴未定。片时欢笑且相亲。在我看来,与你相守的每时每刻,便是我觉得存在于世间的真实和恒长。” 黑暗成了暂时的屏障,隔开了窗外渐起的晚风或寥落。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 李宿并没有再回答。 他这般依赖,李宿手掌缓缓抚过他单薄清瘦的脊背,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不住低头吻他,一次又一次继续安抚。 动作也依旧安抚且不容置疑,谢相呴闭着眼,任由那热度熨帖着皮肤,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和空洞,能暂且延缓他的痛楚。 安都的夏还是那么热,汗水浸湿了两人紧贴的肌肤,黏腻不堪,却谁也不愿先分开。 直到好久之后,李宿才主动问,“先前端进来的,又是避子药吗?” 谢相呴笑,依旧是肯定:“是啊。” 李宿提醒他,“可我们昨天没有。” 谢相呴很快反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埋怨撒娇,“还不是因为你太急色,当初装得那么正人君子,结果现在次次来找人家都……我的侍女也习惯了嘛。况且万一一会儿要呢?”其实他也很想问,是不是因为已经得到,便不再珍惜?可此中答案,怕只有李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