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点点,让元无咎看见了。 花孔雀高兴了。 “还行?”元无咎挑了一下眉,“为师挑了一早上的颜色,配了七八条剑穗才选中这条,你就给一个‘还行’?” “那你要我说什么?”苏伏棠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铜镜里的年轻人身材修长,天青色外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 他转了一下身,衣摆轻摆,剑穗轻晃,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雨洗过的青竹,清清爽爽的。 苏伏棠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嘴角那点弧度又翘高了一点。他难得给了元无咎一个好脸。 “不错,师尊眼光有进步。” 元无咎站在原地,看着铜镜里苏伏棠的倒影。 镜子里的人微微侧头,下颌线流畅锋利,睫毛半垂。嘴角难得带着笑。 天青色的衣领衬着他的脖颈,线条修长,锁骨上的红痕被衣领半遮半掩地盖住,只隐约露出一点边缘。 元无咎沉默了片刻,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脑子一个劲儿叫嚣,让他把苏伏棠扒干净。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伏棠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铜镜里两个人的倒影。苏伏棠的身体微微一僵,但这次没有挣开。 “做什么?” “棠儿好看。” 元无咎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苏伏棠的耳根。 “为师舍不得给别人看了。” “那你把我锁起来” “可以考虑。” “滚。” 苏伏棠挣开元无咎的手臂,拿起桌上的剑挂在腰间,动作利落。推开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天青色的身影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铜镜前的元无咎。 “走不走” 元无咎收回目光,笑了。 “走。” 二人刚走,几个长老就来了,作为宗门爱子之心 到了家中。元无咎推开院门,只见苏母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气色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上次来的时候苏母容光焕发,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 今天她坐在那里,眼神空空的,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连院门被推开了都没察觉。 苏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娘。” 苏母这才回过神,看到苏伏棠的一瞬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来得太快了,快得不自然,像是一张被匆忙挂上去的面具。 “棠儿回来了!”苏母站起身,把手里的叶子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棠儿瘦了,娘给你做好吃的。元长老也来了?快进来坐,院子里有风——”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去搬凳子,动作很勤快,但苏伏棠注意到了,娘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元无咎站在苏伏棠身后,目光在苏母脸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他接过苏母递来的凳子,在树底下坐下,从百宝袋里摸出一本旧书,低头翻了起来。 苏伏棠走到苏母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娘,赵叔呢?” 苏母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她就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样子,转身去拿桌上的茶壶:“你赵叔啊,他回家了。来,先喝口水” “娘。” 苏伏棠按住茶壶,不让苏母躲。 “出什么事了?” 苏母的手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茶壶,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有缘无分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劝自己。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伏棠回头看了元无咎一眼。元无咎正低头看书,看起来全神贯注。 “师尊。” “嗯?” “你去镇上帮我买点桂花糕。” 元无咎从书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看苏伏棠,又看了看苏母的背影。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苏伏棠一眼。 “棠儿。” “怎么?” “买几块?” “随便。” 元无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棠儿要跟娘亲说悄悄话,他碍眼了,无妨,晚上通通讨回来。 院子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苏伏棠确定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过身来,走到苏母面前,弯下腰,蹲在母亲膝前。 他的双手轻轻覆上苏母的手背,仰起头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娘,现在没外人了说吧!” 苏母低头看着儿子。苏伏棠蹲在她面前,仰着脸,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清和锋锐,只有担忧和认真。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在外人面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在她面前却永远是那个会蹲在膝前仰头看她的小孩。 苏母的眼眶又红了。 “棠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赵叔他他有个儿子,你知道吧?” “知道。比灵儿大两岁,听说天资不错。” “对。他想让那个孩子拜元长老为师。” 苏伏棠的眉头蹙了起来。 “赵叔不知道师尊不收徒了吗?” “他知道。”苏母苦笑了一下,“但他说,有我在中间牵线,元长老怎么也会给几分薄面。毕竟是棠儿的娘开口,总比外人强。” 苏伏棠沉默了。 “娘没答应。”苏母的语气很坚定,“元长老愿意收你为徒,那是你的机缘。你一个人在宗门里打拼,好不容易有了靠山,娘怎么能再塞一个人过去?元长老对你越好,娘越不能开口。开口了,就是不知好歹。” “再说了,”苏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徒弟多了就不值钱了。娘虽然不懂修仙界的事,但这个道理娘懂。 你赵叔说娘自私,说娘只顾自己的孩子。可是娘只有你和灵儿两个孩子,娘不自私谁替你自私? 别担心娘,娘只是有点伤心,无妨的。娘以前想有个伴,现在不想了。过些日子娘去跟你妹妹住,你妹妹想让娘帮忙带孩子,娘知道的,她想让我开心点。” 苏伏棠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苏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硬撑着笑。 “没事。有缘无分而已,娘这把年纪了,早就不指望那些了。你跟你妹妹过得好,娘就知足了。 灵儿现在日子好得很,婆家对她客气,女婿也疼她。你呢,有大出息,有大靠山,以后能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们两个。至于旁的,不想了。” 苏伏棠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和笑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语言在这种时候是最苍白的东西。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把脸轻轻贴在母亲的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苏母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上苏伏棠的头发。 “傻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苏伏棠没吭声。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手指从发间穿过。 阳光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苏伏棠的脸上和身上。 他侧躺在母亲的膝上,双腿蜷曲着,青色的衣袍散开铺在石板上。长发垂落下来,几缕散在苏母的膝头,几缕垂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睫毛合着,眼尾有一点发红。嘴唇微抿,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 苏母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一下。 “棠儿长这么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长得好看呗。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你爹长得丑,肯定是随了娘。娘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苏母捏了捏苏伏棠的耳朵。 苏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苏母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苏伏棠的头发,轻声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苏伏棠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摇篮曲,调子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邪门歪道 元无咎没有走远。 他出了巷子口就放慢了脚步,在镇子的青石板街上慢悠悠地踱步。手里还拿着那本旧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