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意思!” 男孩英语不好,先是一长串含混不清的方言,见许婴书明显听不明白,更着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蹦。 “你,这么多钱。不安全!抢劫。” 这下许婴书听明白了。 小男孩将多余的那张纸币塞了回去,“天黑危险。”又问,“你来做生意的?” 许婴书没有否认。 “你有住的地方吗?” 这么长时间,城市变化大,他不知道那间民宿还在不在。 “我找一家旅馆。店长叫罗安妈妈,你知道吗?” “罗安妈妈!我当然知道了!”小男孩说,“不过罗安妈妈已经死了,现在是她女儿。” 许婴书环顾四周,其实就算道路不变,他也记不住方向。 “你能带我去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走。” 天擦黑,路边建造了灯带,便利店和药店都还开着,很亮堂也热闹。 不像当初,只能靠警车驶来的方向判断城市的位置。 许婴书自来到这个港口后就感觉哪里奇怪,但四处打量,一无所获。 码头工人们结束了一天过量的操劳,下工后就周围的店吃顿热乎饭,还有流动餐车,卖烤肉和卷饼,油脂香料的味道浓郁,男人们扎堆在摊子前,大口吃肉再启一瓶冰镇的啤酒喝,又舒服又解乏,笑着说些粗话,烟火气十足。 许婴书用来防尘的头巾,一般是女士才会佩戴的,所以挡着脸过去的时候,才会引人注目。 头巾下的一双眼睛,粗看是雌雄莫辨。冷漠地斜挑过来,不是愠怒而是风情。 这些工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岸口做活的更是鱼龙混杂,几声口哨过后,有人挥手招呼,许婴书被无理地盯着看,一路过去,耳朵里钻进不少荤话。 小男孩扯他,要他走快点。 “我就说这里不安全吧。看好的你的钱!” 这本来就不是旅游国家,这海边小镇更不是首都或较为发达的大城市。 许婴书像个外星人似的走到哪被看到哪儿,正好也入夜了,他干脆把头巾扯掉,这玩意儿屁用不顶还闷得要命。 又有人吹口哨,许婴书站住,回头冷冷地看了那个大胡子一眼,对面一见原来是个男的,脸色大变,他身边的兄弟们一愣,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大胡子恼羞成怒,说的话更好听不到哪里去。、 只有角落处的一个人,藏在阴影里。他桌子上和别人一样,摆着绿色的、廉价的玻璃酒瓶。一盘荤菜,一份烤肉,还有被吃干净的主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拾餐盘。 沉默地起了身,往黑漆漆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婴书还是不动,小男孩着急了。扯他。 “走啊。” 许婴书轻轻地问:“这个码头……” 可小男孩着急了,“再不走,我就不带你去了!天要黑了,我回家晚,妈妈教训我的!” 许婴书没有看清。 其实那只是一个背影。 就和在这码头劳作的大部分工人一样,日头晒深的肤色,高大,健壮,压抑又沉默。 你想我吗? “她在哪儿?” “去寺庙了。今天就我看店。” “哦。那这个外国人,你给他开个房间。” “知道了。你赶紧回家去。” “他挺有钱的,而且很粗心。你价格可以提高点……” 许婴书说:“你们这儿的语言,其实我能听懂一点。” 小男孩脸上贼兮兮的笑僵住了,红着脸不敢看他,然后猛地转过身,绕开许婴书,一溜烟儿跑没了。 伙计干笑,用通用语说,“不好意思。” 伙计给许婴书开了他指定要的房间,带他上去。 许婴书问:“罗安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人很意外,上下打量许婴书,说:“好几年了。” 许婴书:“新的老板是她女儿?” 伙计说:“是啊。” 到门口,他将钥匙给许婴书,“你要的就是这间。嗯,其余的你应该知道——洗衣框每天晚上11点会收走,需要熨好送上来,你得给小费。还有,早餐是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和晚上不提供免费的餐食……” 话还没说完,呆呆凝视客房内部的许婴书,挪动脚步,直接关上了房门。 伙计摸了摸鼻子,也没在意。 刚一下楼,店长回来了。 “有个客人,外国人。” “嗯。” 她是去了一趟当地的寺庙,那边有个救济站,她送了几袋生土豆和面饼过去,又帮忙做了些事情。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疲惫了,要再跑码头一趟,有点懒得去。 她喊伙计:“帮我把这篮子冻肉送过去。” “啊……能不能不去啊。”伙计不仅累,更是怕码头那块不安全,“白天,白天我去!” 她语气凶狠了些,“白天我就自己去了!快给我干活,不然这周一口饭都不给你吃!” 伙计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拎起篮子。 也不全是码头不安全。 主要是要把东西给那个男人,近距离接触,他还是有点害怕。 现在的店长,是罗安妈妈的养女。 好几年前收养的。 这女孩儿知恩图报,罗安妈妈生病的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照顾她。等罗安妈妈去世后,亲戚扎堆出现,为这个旅店该属于谁而争执不休。 但罗安妈妈早就把这间店铺转交给了养女利亚。 但虎视眈眈的血亲怎么会允许外人分走如此多的财产?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是最好对付的,他们有的是手段。 却没想到,利亚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女孩。她心狠,利落,敢当着所有人掀桌子。 眼前这群贪婪、色厉内荏的蝼蚁,压根不值一提。她早就见过更难缠的恶人,经历过更绝望的事情。 对付他们,利亚可要强大的多。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过来,会震慑到比她年纪大得多的男人。 “这哪是姑娘?她就像杀过人一样!简直是个疯子!” 都说她被魔鬼附身了。 伙计不知道那些。利亚平时就是个正常的房东。但有些时候,她凶悍起来,确实有点吓人。 几年前,罗安妈妈还没去世的时候。她刚收养利亚不久。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干黄的沙土糊成墨鱼汁的泥巴。 利亚迟迟不回家,罗安妈妈担心极了。 到了实在等不下去的时候,她锁了旅店的门,批上雨衣,冒着暴风雨准备去找女儿。 结果远远看着利亚,她费力地用帆布裹着什么拖行,走两米就要缓一缓。像蜗牛似的,想快都不行。 罗安妈妈惊讶得都忘了斥责她。只好过去遮风避雨。 一看才发现。那帆布里裹着的,是一个浑身都是伤的外国人。 一个快要死掉的男人。 罗安妈妈记得他。 “不行!快让他走!他绝对不能进我的家!” 罗安妈妈拒绝救他,“他就是放火的那个人!我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很危险!你不要管他,不会有好报的!” 利亚说:“不,是我放的火。” 罗安妈妈睁大了眼睛。 “我骗了你。街角那场火,是我放的。”利亚低下头,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她匍匐在女人的脚下,姿态如同虔诚忏悔,“是我杀了我的丈夫。是我做的。” 罗安妈妈很是难受。 利亚也能理解她。在这个国家,杀害丈夫,就等同于奴隶杀害了主人。她是明码标价的货物,做出这种事,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主也不会原谅她。 罗安妈妈是个虔诚的人,也有善心。她相信做好事会有好报,只要宽容待人,福报就会来到。 “就当是房客吧,妈妈。”利亚用额头碰了碰她的脚背,“他救过我的命,解救了我。现在主要我报恩,让我救下他的命。” 罗安妈妈无所适从,天上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这片土地。她看清了那个昏死在帆布里的男人。 让人如何是好!他简直就像是魔鬼,少了一只眼睛,大海与雨水都冲不淡的血渍。如此惨状,一定是做了恶事,是神罚之人。 罗安妈妈气呼呼地扯起她的胳膊。让她起身。 然后她拎起粗布裙摆,扯住帆布的另一头。 “你愣什么!用力!” - “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许婴书没睡好,眼里有些血丝。 他又乱做梦,梦到的,除了过去的事,就是那个背影。 利亚刚收拾完房客们吃剩的早餐,在前台擦了擦手:“这里没有能换钱的银行。你得坐大巴去城里。” 许婴书:“我知道了。” 利亚抬头一看,正与他对上脸。 微微一怔,她睁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