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绑匪啊。是违法犯罪的黑社会。” 宗寅的力气松了。 许婴书的下巴留下一道发白的指印,回血后变得更红,就和他脖子上的刀口,手腕处的淤青一样。 “想起来了?” 他不再被凶猛的力量挟持,这处港岸也不是飘摇的海上渔船,两侧更是有足够的距离,人质随时可以头也不回地逃跑。 当然许婴书没有后退。 反倒是绑匪,被许婴书三言两语搞得狼狈不堪,下意识后退。 许婴书:“要赶我走?” 宗寅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许婴书在那个清晨遭遇了恼火事——因为怯懦没用的绑匪留了钱逃之夭夭,他还胆敢不告而别。 人质满眼都是打击报复后心满意足的愉悦感。 “宗寅,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许婴书将那张脸凑过去,盈盈地问。 “为什么不杀我?” “还答应和我出来。” -没懂你不耐烦干嘛听我讲话?看那么多遍银湖,就好像凭你真能看得懂似的。小孩装大人还装不明白。 说到底,许婴书最想知道的还是。 “你这一晚上,到底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 许婴书问了宗寅那么多,他一句也答不上来,真能说明白,也不会稀里糊涂地滞留到现在。 不过许婴书自己好像也没意识到,宗寅其实也问过他一个问题。 两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宗寅问许婴书,“为什么帮我。” 帮他躲避警察。 虽然许婴书回答上来了,但那是因为兔子狡猾,许婴书游刃有余,心机重城府深,不像他那么无所适从,也没那么真诚。 许婴书看上去像是不会闭嘴了,他也不会走,不拿到好奇的答案,就会一直问个不停。 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这样,宗寅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他嘴笨,不会逼问也不会说,一时半会想不出让许婴书安静消失的方法。因为惯常的、让人消失的办法现在不管用!魏满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他宗寅要不回来的债,也没有他打不服的硬骨头,但现在要怎么办,挥起重拳把许婴书打一顿吗?打得他头破血流,皮开肉绽,让他再也不敢不顾死活地登岛,以后都离羊港远远的,宗寅想一拳把他揍回电视机里去,回到屏幕里,还是乖乖穿他那些高级的洋装,在酒光十色的名利场,顶着白惨惨的聚光灯,慵懒厌倦地自我介绍。 要这么做吗? 两个人吵了半天的架,越靠越近,宗寅低声痛骂,“自以为是的家伙。” 粗野的呼吸和情绪都让许婴书低头躲避,推着他的胸口,“离我远点,太近了……” “他妈的,你别躲……!” 宗寅按着他的手,将人死死钉在栏杆上,许婴书身边的空间不再宽阔,变得狭小,低头都无法躲开。 “宗寅……宗寅,宗寅!”许婴书推他,并不是要将他‘推开’,他越过宗寅的肩膀,看向远处。 宗寅赤红着眼,虽恼火,却也随着一通望向许婴书直视的不远处,脸色骤变。 自认极为敏锐,在被分了心之后,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那从头响彻到尾的、急促的警笛。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离他们越来越近。 “好像不是警察……”摩托车上的不是巡逻警。 它轰隆隆地朝二人疾驰而来,车身并没有安置警灯,还有一圈嚣张的改装灯,不是骑警会使用的驾驶车。 宗寅:“……” 摩托车屁股后再隔半条街,就是两台紧追不舍的警车。 红蓝光交替闪烁,在寂静一片的城镇极其显眼。 是警车在追捕。 宗寅眯着眼,看清楚摩托上的人,脸色一变,“快走!” 有一瞬间,他似乎下意识拉着许婴书一起逃,但宗寅迅速反应过来,许婴书没有逃跑的必要。 他不是劫匪,也不是黑社会。普通公民谁怕警鸣?所以才迟钝茫然。内陆扫黑除恶积极不懈,民众早已对警笛声脱敏,反倒觉得安心,因为会慌的另有其人。 宗寅低吼,“走!”他后退着,死死盯着许婴书:“别回来,离羊港远点,听到没有!” 许婴书在原地看不清神情,宗寅正要开骂,忽然那台狂野摩托一个侧弯,硬是冲上观景台。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许婴书猛地回头,还没开口,就被鹏仔伸手一把掳走。原地只剩下一个虚影。 摩托不减速反而加速,冲羊港方向逃亡,警车轰鸣震慑,再拐个弯就要追上了。 宗寅目眦欲裂,扯着脖子喊:“许婴书!” 鹏仔要急死了,他夹着人质,死拧把手,加大马力,扭头也扯着嗓子喊:“九哥!快跑啊!!” “快跑妈的条子来了!!” - 所谓真的绑匪 王悦宾喝了个满醉,今夜好不快活。 他自满丰沛的来源本就不在创作,而是左右逢源。 许婴书没有之前那么难搞,他觉得说不准是之前绑架那档子事改变了他做人做事方向。 人啊,就是不能到处乱得罪,后果就是这样。 他也不可能同许婴书那样执着。写不出来就不写呗,实在不会找人帮助,写个剧本把命搭上?有毛病。 王悦宾刷开门,手里还拎着两瓶给许婴书带的酒。后半场就没见许婴书的人影,他也知道这人一贯是不爱交际。 “许老师——”他黏黏糊糊拉长嗓子,见许婴书床上没人,套间不小,衣帽间和浴室门都锁着,隐隐透出光来,他也不打扰,隔着门笑道,“还创作呢?停一停停一停!哎出来一趟就不要忘情创作了,回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写嘛。” 王悦宾去取了两个高脚杯来,将酒水放入冰柜,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靠在门上,手里的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勾引着它,“有美酒,还有好消息,许老师不听一听?”他呼出一口浊气,笑盈盈,“你走得早,今天可错大发了!我和你说,后面演员要走的时候,李卡尔来了!大伙都吓了一跳……别说这老爷子,快七十了熬个夜面色红润……那些演员明星……也不走啦!就都围过去,嘘寒问暖的。我一看没人理我,我也要走呢,你猜怎么着!李卡尔看着我啦,直接就走过来,好家伙,吓我一跳!他一来,乌泱泱一堆人就跟着来,羊群似的……啧啧啧。”他咂摸一会儿,敲了敲门,“许老师?在听吗?” 他笑了一声,“老爷子一过来,还知道我姓‘wang’呢!人家记得我,不仅记得我,还记得你!说一直记挂着,我上次提过你之后,人家回去就看了你好几部作品,好家伙给你这一顿夸的……他说他关注你的消息,听说你成功获救,问你有没有创作新作品!你再猜猜他说了什么,保管你吓一跳……许老师?” 王悦宾嘚吧嘚吧说了半天,夸张也有——譬如李卡尔态度其实没那么热切,也没有太过分表达对许婴书作品的喜欢。但表扬那几句,也算极其罕见了。 其实接触两回,王悦宾还有个有趣的观察:那就是他发现李卡尔和许婴书八成是一路货色——都傲气得鼻孔朝天,说个话贼拉矜持,一不高兴就阴阳怪气,生气了,便直言快语、冷嘲热讽。 可见这种人就是永远长不大。被人哄了一辈子——不成熟。 等许婴书八十岁了,指不定也这德行。 屋里没动静,王悦宾觉得诡异。 他自认,这番讲得全是许婴书感兴趣的。就算甩脸子,也不至于听到好消息还一声不吭啊?他跑岛上不就是为了李卡尔么。 “许老师?许老师??” 王悦宾声音高了些。 “又生气了?哎呦,许老师?” 他去将手里杯子放下,折回去又敲了几遍门。 “许老师,我进来啦?锁门没?” “许……”他试探着按下把手,扫视一圈,愣了一下。除了浴室的灯光昏黄,其余黑漆漆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人呢??” 他又喊了几声,发现屋里没人。便找出手机翻开拨打电话。 铃声从头响到尾,在凌晨三四点,空荡荡的酒店套房,高楼下更是一片寂静,王悦宾再拨,但随着声音渐渐,不好的预感翻涌上来,心微微沉下。 “……” 正呆愣着,忽然,窗外猝发一阵急促的警鸣——这动静常有,并不稀奇,但因为很近,近得就像在楼下似的,王悦宾惊了一跳,下意识望向城市远处。 …… 操。 不能吧…… 不他妈能吧? 灵异事件似的,手机又一震,彩铃声大声响,这下是把王悦宾结结实实地又吓了一跳。 他缓了缓,定睛一看,是大陆手机号,8开头5结尾,心中一喜,连忙翻开接听,笑着,“哎哎许老师!你看看你这……你在哪儿啊?给我担心的,一晚上不见你人……快回来快回来,明天还有活动,三四点了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