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骨头都要散架。手臂剧痛,头更昏沉。 不久前还追问宗寅干嘛一次又一次不要命地救他。 许婴书踉跄后退几步,闭眼咬牙,再一次用全身的力道,狠狠地撞破门锁。 ……以后他再也不问了。 灰烬 许婴书没见过宗寅杀人。 他见过四三揍人。 在三骄湾,有家高级料理店,颇有态度。不仅对服装有要求,还不允许walk,非要提前一周才行。 那家店也有了不得的背景的,不知是按月交保护费,还是同宗寅一样本就由组织干部直系经营,总之,有大哥罩,不怕阿飞拍桌瞪眼。 许婴书见状,说不必要惹麻烦,四三拎着大包小包买的东西,胶着引人注目没好处。 但那穿和服的知客却不依不饶,见他们收敛退让,将本子一折撇撇嘴,讥讽道,“不懂规矩的烂穷鬼,这什么地方也敢乱闯。预约制呀,都这般搏闷进来店要不要做……”一边这样说着,又对出示姓名的外籍贵客点头哈腰,请人进去。 许婴书能听明白,挑眉转过身去,他本也不是会受这种闲气的性格。 但比他更快的是四三。 四三手一松,手里东西往地下一撂,笑呵呵地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伸手就将那壮年知客掐着脖子往地上一掼,第一拳揍在太阳穴,打得人眼冒金星话都说不清楚,第二拳揍在下颚,动作利落,力道劲猛,单这一下,竟是让那人吐出一口血来。 定睛往地上一看,里面混着两颗牙齿。 许婴书歪着头,有些出神。阿飞有宗寅的命令,神色淡淡地挡在许婴书身前,对地上打滚惨叫的人漠不关心。 四三依旧用本地话嬉笑嗔骂,语速快起来又带不少俚语许婴书听不明白。但动作丝滑毫不含糊,一脚踹到胸口,让人爬不起来,又踩踏肚皮凌虐五脏,那人也是惨,不停地吐血求饶。 “许老师别害怕。四三就这个性格。”阿飞见许婴书缄默,讨好地笑着解释,“让您受惊了,晚点九哥一定骂他。” 许婴书忍不住问:“宗寅也这样吗?” 阿飞不解:“哪样呀。” 许婴书:“也这样打人。” 阿飞了然:“九哥吗?九哥不这样。” 许婴书:“嗯……” 阿飞:“九哥动手比这吓人。” 像是怕许婴书没概念,更是又乐呵呵地补一句:“不然四三怎么服他的。” 当时正是饭店,进客的时辰,电梯门一开就是惊呼一片。贵妇们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许婴书命令四三收手,但混混见了血,已经上头,怎么停得下来?还是阿飞拦住,耳边说你吓着许老师,九哥生大气,四三才收了手。 地上那人已半死不活,四三笑盈盈转过身,满身满脸都是黑黑黄黄的腥渍。 “许老师,对不住啊。”他蛮不好意思地抠抠脸颊,“脾气上来,没忍住。你别和九哥告我状嘛。” 四三说:“那我可吃不消。” 许婴书几乎是爬到电梯门口。 他知道廖启方在上层,这地方以前他们来住过,所以熟悉。 许婴书一阵昏沉,托着自己的手臂,只觉得全身骨架都要散掉一般。肺更是像着火似的,呼出的气比沸水还要滚烫。 但他没时间休息。 宗寅没有在他面前表露出暴力的一面,许婴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会对廖启方做什么事。才一跌进电梯里,门一关闭,许婴书顺着玻璃镜面坐下,闷头喘息。 短短三四层楼,等门再开,许婴书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别动。” 宗寅淡淡地说。 他将枪插进廖启方的嘴里,“我会不会开枪,不取决于你说了什么。全凭我心情。” “我现在心情很差。” 第一枪打破的是门锁,近日旺季,客订全满,咚!的一声如大立柜倒塌,一定会惊动不少房客。小a才走不久,廖启方一个人在床上,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翻身开灯,已经被按着无法动弹。 男性的身体欺压过去,除了紧绷而低沉的呼吸,还有枪械与牙齿磕碰的水声。 廖启方比想象中要冷静,如果这把枪没有插他的嘴,他八成会说什么你要多少钱直接开价一类的话。 “廖启方,你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 宗寅低声说。 “83年城改,为了扩江填了两条河,要建观光的景区。廖德名买下了淮南那块地,开发三栋写字楼,再填一个卖百货的广场。” 廖启方大概有那么点印象,那年他还在对岸上私塾,暑假会跟着父亲摆渡,学着做事,海内外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做这些事有利于他的履历,廖德名很早就开始策划他的人生线路,每一年都要填进去几笔参与过的社会活动。 造楼要大量人力,需要建筑工人。但那时不似现在,极少有开发商重视施工安全。工人也没那个意识,理所应当认为安全是自己的事,本就是绳索上的活计,一不留神掉下来了,那是自己没注意,命不好。遇到有良心的,会简单安置家人,要老板公事公办,赔点钱就可以了。 但有些事故,和安全问题无关。 “84年冬天,广场打好了井,廖德名带着你去剪彩,接受电视台采访。我那时候还小,但是我见过你。我父母是工人,站在前排,还和廖德名以及本地一些领导握了手,接受了慰问。” 廖启方听着,呼吸慢了下来。 宗寅见他表情,笑道,“看你这样子,是想起来那年发生什么事了。” 廖启方唔嗯了一声,似乎有话要讲。 “你父亲那个秘书,倒是个兢兢业业的好人。劝我母亲别执着,快速拿钱走人。后来想他其实暗示了不少次,只是她那会儿转不过弯来。” “但对她来说。人被活埋,和倒霉从楼上掉下来,那是两回事。” “两万块,那是笔天价巨款。一般人想都不敢想。那年事故赔偿,撑破天,也就二三百块的丧葬费。”他笑了笑,“我父亲当时一个月的薪水不到二百块,两万?他再当十年的工,也攒不下那么多钱。” “秘书说得对,她拿了钱,够出去买个房子,再把我养到成年。” “非要纠缠不休。要上法庭,要打官司,要把事故闹成人命案子。” “她非得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 宗寅俯下身,在廖启方耳边,有些艰难地说。 “非得说,你父亲杀了人。” “真是不知好歹。廖德名,那是闻名内外的心善企业家,辅助政府建设城市。捐楼盖学校,这种善事他也是常做的。” 宗寅一边说着,手也更加用力。枪口直往嗓子眼去痛,刮擦出血来,廖启方吞不下去,又流出来。 “你说她胆大包天,贪心不足,是不是很该死。” “你说,她该不该死?” “廖启方,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有善心的男人。” 宗寅将枪抽出来,带了些血丝,廖启方咳嗽不止,但很快,枪口用力抵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廖启方喘着气,斜眼看他,“廖德名已经死了,也不是我杀的你父母。” 宗寅嗯了一声,“你也知道是父母。” 廖启方一时间无言。 宗寅紧锁着眉,呼吸不稳,似乎落进了什么较为痛苦的情绪里,又很快地舒展开。 “其实细节也记不清,”宗寅闭着眼,“就记得我还在上着课,邻居跑过来喊我回去。说我妈出事了。” 当时家里有变故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点,只是顾念自己读书,母亲要闹事都避着他。在学校他也是班干部,成绩好,老师惜才,什么都不告诉他。即便当时这件事已经快被这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 雷打不动地喊冤叫屈,拉横幅喊喇叭。 他课上一半跑回去的时候,女人身子在床上,头在地上。没穿衣服,胸口和肚子上都有很多伤。 “真记不清后来发生什么。” “只知道我被人带走,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坐了车,又坐了船,带着过海的男人把我放下就不见了,他给我塞了两百块钱,但货币不是通用的,我饿了好几天的肚子。” 廖启方:“童年十分惨烈,让人同情。但现在才来报仇,晚了五六年。”他额上分泌出汗,被迫抬着下巴,紧绷出一个笑,眼神昏暗:“廖德名已经死了,晚年痛苦。生不如死。” 宗寅睁开眼,淡淡说:“不晚。” 宗寅说:“我现在报的,还不是我自己的仇。” 许婴书见到打烂的只是门锁,松了口气。 这一层有人打开门缝惊忧地窥探,不解刚刚的枪声从何而来,正与许婴书对上视线,脸色苍白地又连忙关上门。 估计早就有人报警。 许婴书推开门,屏着呼吸,从客厅一路挪过去,遮蔽着身子,看宗寅将枪插进廖启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