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西侧的静安幽巷里,细雨已连绵下了两日。
白佛馆隐匿在一片民国时期的青砖里弄最深处。
两侧高耸的风火墙被秋雨浸得发黑,苍苔顺着墙脚无声蔓延。
穿过那扇斑驳沉重的退漆黑胡桃木角门,穿廊两侧由数千竿凤尾竹隔出一条幽深的青石小径。
雨水打在湿重的竹叶上,发出一阵连绵而清冽的沙沙声,将外头华山路上偶有的车马鸣笛,彻底过滤成一种近乎虚无的背景音。
室内未设电灯,唯有四角立着几盏仿唐式的铜制青灯,灯芯浸在冷榨山茶油里,吐出如豆般温吞的光晕。
一缕极幽微的沉水海南降真香自青铜博山炉的镂空云纹中盘旋升起,遇着窗外渗入的潮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白烟岚。
茶席设在一张长达丈余、未经雕琢的整块老榆木素案之上。
方若云跪坐于一方深灰色的蒲团前。
因着明日清晨便要乘公务机北上抵京,她今日褪去了平日在通云总部披挂的重磅墨绿战铠,换了一袭极素雅、极矜贵的象牙白暗纹提花重磅真丝长裙。
双乔绉的面料厚重而垂坠,隐隐织着宋代缠枝莲纹的暗花,立领小盘扣端端正正地扣在颈项正下方,将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严密包裹。
长裙的剪裁克制到了极点,及踝的裙摆平整地覆在小腿两侧,唯有在跪坐时,微绷的丝缎才自然勾勒出她腰臀处那抹即便历经岁月沉淀、依然惊心动魄的成熟起伏。
那一头如瀑般的乌发被一支毫无雕饰的白玉寿字簪绾成极规矩的低髻,鬓若刀裁,素面朝天。
通身上下,唯有颈间那串十六毫米的天然南洋白珍珠,在青灯幽光下流转着清冷而温润的宝光。
二十年的光阴未曾在这位江南女主人的面庞上留下半点刀斧痕迹,反而将她身上的气韵洗炼成了一尊端坐于悬崖之巅的白玉观音——圣洁、端庄,散发着令雄性本能地想要伏地顶礼、却又在阴暗深处渴望将其撕碎染指的极度神圣感。
方若云微垂着眼帘,两只宛如削葱根般的素白玉手悬于木案上方,动作沉稳得不见丝毫烟火气。
她面前摆着一只通体漆黑如墨、内壁泛着极细密银色结晶的建阳水吉窑老兔毫盏。
右手执着一柄细竹丝编就的茶筅,左手握着一只长柄银汤匙。
随着她皓腕有节律地凌空轻点、击拂,滚沸的泉水注入黑釉盏中,细密的茶末在银丝的极速回旋下层层泛起,不过片刻,一汪乳白细腻如凝脂般的“汤花”,便在墨色瓷盏内缓缓咬定盏沿,凝成一朵久聚不散的白莲。
宋代点茶,讲究的是心如止水、力透指尖。
水声渐歇,方若云放下茶筅,双手将建盏轻推至客席面前,唇角浮起一抹极其得体、却隔着千重重幔的温婉笑意:
“远哥尝尝,今年的径山雨前头采。您这一去帝都,北方水硬风燥,怕是难得喝到这口江南的软水了。”
坐在案几对面的贾致远,目光从方若云推盏的手指上一寸寸挪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灼热与贪婪。
贾致远年过五旬,生得一副极富威仪的方面阔耳,身着一件看似寻常、实则是内联升手工缝制的深墨色羊绒立领夹克。
他在魔都深耕十余载,手握长三角经济命脉的核心批捕与规划大权,身上那种长期浸淫在顶级体制中枢所形成的森严气度,足以让任何跨国资本的掌门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然而,在这间烟雨环抱的茶室内,在这位二十年如一日端庄圣洁的女人面前,这位即将调任高升、跻身权柄核心的政坛巨擘,呼吸却微不可察地滞重了半寸。
他端起建盏,看着内壁那层泛着细腻沫饽的雪白茶汤,并未立刻入口,只是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茶香。
“二十年了。”
贾致远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粗糙的老榆木触碰,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在政务电视镜头前温和威严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褪去了一层官样文章的伪装,带着某种上位者临行前居高临下的审度,肆无忌惮地落在方若云饱满起伏的胸脯与那串南洋白珠上。
“若云,当年古耀华在帝都呼风唤雨,带你回江南的时候,也是在这间白佛馆,也是你亲手点的茶。”贾致远的声音很慢,官腔里的字正腔圆中,掺杂着一丝被岁月压抑已久的沙哑,“那时候满上海滩都在传,说古耀华娶了一尊能镇住八面风浪的活菩萨。可如今呢?耀华失踪五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年的那些涉案底稿在公检法的档案库里落了三寸厚的灰。你一个人,在这十里洋场替他撑着通云,守着那个不知死活的残局……整整五年,你不累吗?”
方若云闻言,低垂的羽睫微微一颤,但悬在茶盘边缘的手指却未曾挪动分毫。
她拿起一只竹木茶夹,极轻柔地夹起一枚烧透的橄榄炭,投入一旁的铜制风炉中,火星在青烟里微弱地爆开一声轻响。
“耀华是小天的生父,也是方家的恩人。”方若云的声音平缓如深井无波,“通云是几万人吃饭的生计,只要我方若云还有一口气在,这副摊子就得替古家守着。私事不论,公事上,魔都这些年若没有远哥在前面的照拂,通云走不到今天。若云心里有数,方氏全族上下,都念着您的旧情。”
“旧情?”
贾致远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逼仄沉香的茶室内回荡,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讥诮与自负。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榆木案上。
这具在官场浸润了半生的沉重身躯,在这一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力压迫感,将对坐方若云周身那层清雅的檀香之气瞬间冲散了大半。
“若云,到了我这个位置,马上就要迈过长安街那扇朱红大门了,你跟我提‘旧情’两个字,未免太生分,也太天真了。”
贾致远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雄性私欲与志在必得的傲慢:
“五年前古家倾覆那一夜,如果不是我在魔都签了那份暂缓交叉穿透审计的内保批复,通云的厂房早就被查封拍卖了。这五年里,长三角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块肥肉?经侦、外资、还有你们方家那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亲戚……谁在背后替你挡的风,谁在暗处给你撑的伞,你心里真以为靠的是你那几张干净的财务报表?”
他伸出一只宽厚、掌心泛着老年斑的大手,毫无征兆地向着茶案中央伸去,意图去覆住方若云那只搁在茶托旁的纤细玉手。
“古耀华回不来了,若云。”
贾致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铅重,带着一种政客自以为是的恩赐与逼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