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腾什么?!” 张智旭虎目一瞪,偏过头同林听交换了眼神。 “文总这篇论文写得很高深,我研读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明白,想必关于山莨菪的药理定培很有价值,”林听从他的崩溃中窥得一丝裂隙,继续引诱道:“你卖出自己的研究成果,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如果这个东西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杀了人,赚得盆满钵满完美隐身,推你扛下所有责任,文总就这么愿意吗?” 林听两指夹着纸张一晃,张智旭屏息等了片刻,并未听到文学东回答什么。 “算了。” 见对方厚唇翕动似在挣扎,林听单手撑着桌面起身,左肩刺痛令他眉头一蹙。 “文总想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我们也不阻拦。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张智旭胳膊。后者会意,起身跟离,叫了两个年轻人进来看着。 文学东死死盯着两人离开,喘息急促,嘴唇哆嗦不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猝不及防切中要害的惊惧和僵硬,半天没吭出一个字。 林听回到办公室一直忙到半夜,盖着外衣侧躺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准备先凑合几晚。 自己的租处竟真被裴行昭擅作主张退掉了,也不知他跟房东说了什么,后者一大早就主动退还了剩余两个季度的租金和本该扣留的押金,并在款项到账后马不停蹄拉黑了林听,以防万一他将押金又转回去。 林听没在单位登记宿舍,一时无处可去,只好继续留在这儿对付着。他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如墨夜色,冷风从留了道窄缝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将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在沙发上辗转几翻,林听怎么都睡不着,于是摸过手机,眼睛被强光刺得微眯起来。 零点十五分。 白天时裴行昭沙哑不适的声音幻觉般又在耳畔响起,他对着两人的聊天界面绷了绷手指,删删打打,最后只发了简短一句过去—— 【过敏怎么样了?】 他摁键熄了手机屏,不及半分钟又骤然亮起,裴行昭秒回了视频通话过来。 林听盯着手机犹豫片刻,点下接听。 裴行昭的脸赫然出现在镜头里,看样子是倚在自家床头,身旁亮着盏温黄的艺术台灯。 “什么怎么样?”他明知故问。 林听将手机稍稍移远:“不是说起皮疹了吗。” “哦,”裴行昭笑应着,比一旁光线还柔和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听眼睫低垂的脸上,“你说皮疹啊。”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睡衣领口,唰地拉开,再将摄像头凑过去。片状红疹从锁骨蔓延至胸口,乍一瞧是有些骇人。 “你帮我看看,怎么样了?” 林听皱起眉头,视线躲闪。 “抱歉。” 裴行昭像是就等着这句似的,闻言立起手机,清了清嗓子,眸光闪动,似是在生成什么坏点子。 “你擅自出院又谋害领导,两笔账是不是得算算?” 他嘴角戏谑一勾,斟酌道:“准备怎么赔我?” 林听一愕,半晌没说话,隔着手机深吁了口气,缓缓道:“裴队想我怎么赔?” 这回换裴行昭一愣。 他原以为林听又会糊弄过去,压根儿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快。于是情不自禁斜过头去,故作深沉地琢磨了会儿,眼中盈满的笑意早已将尾部压出极细的纹路来。 “那先欠着吧,”裴行昭大度道,“我想想。” 林听暗松一口气。 “嗯。” 风忽然大了起来,落地窗外,月亮高悬于深蓝夜幕,在江面落下朦胧的如练清辉。 “去我宿舍睡吧,三楼有门牌,钥匙在办公桌右手边跟裴行昭说话不费劲吗 北港市料峭寒意未散,入春以来的连阴雨将光秃秃的行道树浇得嫩绿一片。 裴行昭一大早抓了套衣服出门,枪灰色羊绒围巾在脖子上松松缠了两圈,勉强盖住成片的红疹。干爽额发自然垂下来,堪堪扫过眉毛,浑然一副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模样。 商场十点开门营业,他大步直奔一家专做优等山羊毛织品的品牌店。这个点儿店里顾客不多,门店经理见他进门,笑迎上前。 “裴先生来了啊,”经理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将人热情引进店里,“您想看点儿什么?是否需要推荐呢?” 裴行昭抬手大致比划了几下,“看条薄毯,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几款拿来让我看看。” 经理点头,请他落座,招呼店员倒茶水来。随即又挑了几款颜色简约,跟裴行昭本人穿搭风格高度一致的羊绒毯拿上前。 “裴先生,这几条您先看看,有没有合您心意的,”她动作利索地将五条薄毯竖折,在柜面排开。 “这几条都是双色编织,颜色比较淡雅,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品味,方便问问您是送长辈还是朋友?” 裴行昭上手捻了捻料子,柔软滑糯,给林听用确实合适。 就是这颜色都太闷了点儿,再加上局里来来往往的深沉藏蓝,盖在身上很难给人身心轻盈的放松感。 他摇头:“太暗了,浅色有吗?” 经理做销售有些年头,尤擅察言观色,从裴行昭短短几字中品出许多层意味来。五分钟不到,她抱着风格截然相反的几条满载而归。 “您看,这条驼色的怎么样?”羊绒毯宽大铺开,露出淡典底色上翩飞灵动的图案,“这是我们家经典款,男女用都合适。” 裴行昭草草一掠,兴趣缺缺。他转动脖子环视一圈,最终落定在高处一个熊猫模样的东西上。 经理循着视线望过去,如遇知音般“哎呀”一声惊喜拍手:“裴先生,要我说还是您眼光独特懂欣赏呢,那可是我们家限量发售的设计师款!我去给您拿。” 一旁的店员闻言,两眼瞪得溜圆:这不咱家的母婴专用吗? 经理手肘极不经意一怼,笑呵呵拿下来给裴行昭展示其妙用:“这是二合一折叠毯,侧面有圈隐形拉链,平时收起来可以当办公靠垫用,休息时拉开就是一米八x两米的单人毯。” 裴行昭肉眼可见地感到满意,当即点头拍板。 “就要这个。” “好嘞!”经理抬手一引收银台,麻利吩咐店员去仓库取全新的来,“2688元,裴先生请这边支付,需不需要帮您包起来?” 裴行昭本打算买下来连路送到新城分局去,顺便再见林听一面。可当他路过店里那面干净无尘的落地镜,冷不丁抬头,还是从围巾边缘瞥见刺目的一小片红,攥着手机的指头便不由得绷紧。 文学东被捕,局里上下正是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视频通话卖卖惨也就罢了,他并不想被林听亲眼看见。 裴行昭的念头须臾一转,他付了款,神色黯淡交代:“我给你们留个地址,麻烦同城送过去,尽快。” 查案并没有因为文学东缄口赖在审讯室硬扛而陷入停滞,舟宁分局传来的加密附件意外成为侦破关键。因论文的二次扫描版本依旧模糊得厉害,完全不具备拍照翻译的条件,沈微自告奋勇将其通篇手抄并翻译出来。 不过一夜,语意通顺、可读性极强的译版便人手一份。 办案一、二队全员围桌而坐,群策群力将译版论文研读讨论了大半个上午,被林听接到的一通电话打断。 约莫十来分钟后,林听抱着个精巧扎在玻璃纸里、憨态可掬的熊猫靠垫,在所有人尤其是周莹莹艳羡至极的目光中推门进来。 张智旭皱眉:“这啥东西?” 林听动了动嘴巴,半晌无从开口,于是放在一旁的空板凳上,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继续吧。” 这篇论文属实有点儿东西,基于分子原理层层深入,分类讨论了如何从山莨菪中提取高纯度莨菪烷生物碱,以及何种分子修饰能够产生何种生物性状改变的连环反应。 虽然文中没有明确提及与蜡烛成分相关的内容,但用于举例论证的几则分子式与杨其所出的成分报告中含异常特征峰的几乎一模一样。 至此,文学东真真切切被自己亲手写下的东西钉死在审讯室里。利欲熏心也好,被人利用也罢,终究制裁难逃。 临近正午,所有人收拾了东西陆续离开,张智旭和林听落在最后。见林听手不方便,他主动帮忙,左手卷宗右手熊猫,跟等候在门外的姜佑宁撞个正着。 “姜局?” 姜佑宁面色略显憔悴,觅声抬头,仍端一副平和中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