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刷了权限卡,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迎面一股化学气味格外浓郁的冷风。长廊两侧分布着不同功能的实验室和解剖室,大多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那间解剖室发出幽幽白光。 他放轻脚步走到那扇宽大的窗前,透过双层玻璃看进去—— 林听正站在解剖床旁。 遮盖薛岗尸体的白色尸布被他拉开了一半,冷青色头颅和肩膀被无影灯照得分毫毕现。 林听大半个身子都背对着玻璃窗,安静地站在光下,露出的一小块侧脸被顶灯照得又透又亮。 裴行昭的眉心疑惑蹙紧,他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半晌才见里面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林听先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屈伸又放下。 薛萧晗在接待室的零碎泣诉从他脑中一条条无声闪过,与面前这具冷尸和案发现场逐一对照。 (我爸他穷惯了,一辈子舍不得花钱) (林警官,我爸不可能自杀!他前一天还说包了猪肉馅饺子给我们,等我们空了去拿) 林听的两根手指无意识摩挲上下巴,总是温和如水的眼睛募地紧压成线。 薛萧晗的证词,整洁的现场,悚然圆瞪的眼睛桩桩件件如溪流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裹挟着混淆视听的污浊泥沙,在这一瞬清晰汇向同一个结论。 即便没有林警官怎么像小姑娘似的 深夜的老小区幽静无人,昏黄的灯泡悬在走廊顶上,映出两道摇晃的人影。 “现在是2015年1月28日凌晨1点43分,新城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二队现对薛岗案现场进行复勘。因客观原因无法邀请见证人,已开启全程录音录像。勘验人裴行昭、林听,记录人林听。” 裴行昭轻哼一声:“真够规范的。” “是吗,”林听淡应道,“少点程序毛病总不是坏事。” “得了吧,真这么守规矩,你现在还能在这儿?” 两人穿过长长一条走廊停在三零二室前,裴行昭摸出钥匙开门,小心揭开封条,顺手去按墙上的开关,随即被林听制止。 “先别开灯。” 裴行昭一愣,右手悬在半空:“不开灯你看什么?” “这个光线够了,强光会掩盖一些细节。”林听穿戴好鞋套侧身避过他,径直进了屋。 裴行昭的脸唰然一黑,林听的体检报告多有黑幕,精神方面指不定也有不可告人的疾病。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但没打开,就那么攥在手里。 一连两天大雪,屋里阴冷更甚。月光从掉了漆的窗扇照进来,家具被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刺鼻的腐尸气味还没散尽。 林听站在客厅正中四下一扫,走到旧冰箱前拉开柜门——白墩墩的水饺装在玻璃碗里,靠冷冻层内侧放着,码得非常整齐。 他垂下眼,缓缓将冰箱门关上。 裴行昭倚着门框看他,一星期多的连轴转拉低了他的身体机能,即便在来的路上眯了半小时也没法立刻补回来。反观林听,脊背挺得更直,两肩打开,目色从容而机敏,像极了养足精神专挑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 “你”裴行昭刚想叫他,就见林听对他抬手,掌心向下扣,极自然地将他打断:“裴队,站门口别动。” 说完,林听迈开步子在房间缓慢走动,视线顺着天花板一角沿墙壁寸寸下移,扫过客厅角落,最后落在地面—— 用记号笔标注尸体的位置。 “昨天勘察的重点是尸体周围,门窗和可能接触的物体表面,”林听细长的手指再度摩挲起下巴,“尸体周围的留痕没什么问题,确实会引导我们得出自杀的结论。” 他走到那张四方桌前,弯腰,视线与桌面齐平,就着月光仔细查看那片深褐色的凝结血渍。 裴行昭忍不住了:“痕检报告你到底看了没看?” “看过了。”林听直身转向他,屈指叩叩桌面:“报告说方桌四周无异常,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裴行昭冷冷一哼,“这房子拢共就四五十平,你觉得” 林听摇头,将裴行昭的忿怨生生截断,转身朝卧室去了。 卧室窗户更小,透光有限,一张双人床占去卧室的大半空地。林听站在门口,变换着角度查看房间各处,忽然被什么东西快速闪了眼睛。 林听转头的动作倏地定住,微微侧过一些再看——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床面,没有异样。 “裴队,到卧室来一下。” 客厅一阵啪嗒啪嗒的响动,裴行昭走到他身边,“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