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文翊张了张嘴巴,心里还惦记着没吃进肚里的年夜饭,小声嘀咕:“璟姐和杨哥的鉴定结果都连夜赶出来了,自杀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么” 裴行昭后背长眼了似的停住,拉开的半扇铁门猛地灌进一阵冷风。 “还没结案,别乱下定论。就算这案子结了,只要发现问题,钉上去的钉子也照拔不误。” 谁让你进来的? 北港市外来务工人员多,春节一到,这儿就成了空城。晚上十一点,街道不见行人,车轮碾过路面积雪发出嘎吱脆响。 唐骊公馆。 叮—— 2栋1单元16层电梯门缓缓滑开,秦文钦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走出矫厢,感应灯随着皮鞋踩踏的响动亮起,在瓷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走廊狭长,十余扇防盗门紧紧闭着。尽头那面墙的正中间嵌着四四方方一扇窗,窗外一片漆黑。 这是他留在北港市过的第二个春节。好不容易被提拔为某it企业技术研发部中层,秦文钦珍惜极了每个展担当表忠心的机会,自告奋勇揽下了春节期间二十四小时为客户提供售后保障这种实习生都能胜任的活儿。 走到距家门两三米的位置,秦文钦猛然一顿—— 一阵细微声响持续钻入耳朵,像有人来回走动,亦或布料摩擦,又像有人在低声啜泣。那声音很小很轻,在这空寂无人的走廊却显得清晰异常。 秦文钦觅声回头,两眼紧盯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厚重铁门。 声控灯再次熄灭,那声响却离他更近了,恍如不过一门之隔。 秦文钦屏息转过了身。他又累又饿,分明想要快点回家,可一种诡异的好奇、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复杂心绪却像一只无形覆上他僵直脊背的手,推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咔哒。” 铁门朝平日鲜有人来的楼梯间敞开一道缝,里面没灯,月光从通风窗泄在地上,微弱地照亮与他寸步之遥的一抹白影—— 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距他两三步的阶上,乌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瞳孔扩成两团幽黑的点,青白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嗬嗬”倒气的声音。 待秦文钦如有所觉般抬头,一张瘆白的脸已经贴在眼前!他在短短一瞬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只在那副乌黑的眼仁里看到魂飞魄散的自己。 “呃!” 秦文钦刚发出一声惊叫,脖颈便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攥住!尖利的指甲挤着那脆弱的颈肉碾刺,一点点抠挖去了他心头的活气。 女人惊惧万分,秦文钦双目翻白,挣扎间他手忙脚乱地扯住女孩的裙摆,布料刺啦一声撕裂! “嗵——!” 两具身体纠缠着踉跄几步,随后一脚踏空。肉体与水泥碰撞的闷响,骨骼喀嚓喀嚓磕碰和杂乱的喘息在漆黑的楼梯间被无限扩大。 公文包的拉链随秦文钦滚落而挣开,电脑等杂物哗啦啦倾洒一地。女人洁白的裙摆在翻滚的过程中扬起又落,倏地染上一片脏污。 次日早,新城分局大门口也挂上了气派的红灯笼,办公楼里却没半点儿过节的喜气,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叮铃铃响个没完。 牛文翊攥着笔记本急吼吼地冲下楼,薛岗的女儿薛萧晗一早就赶到了分局,这会儿正在接待室坐着,裴行昭已经过去了。 “哎!牛哥!”突然一只手攥住他衣领,牛文翊张口欲喷,一回头发现是杨其。 “裴队今天的脸色阴得很啊,你们二队又出啥事儿了?” “他的脸不每天都那么臭?”牛文翊急道,“你到底有事儿没?没事儿撒手,我忙着呢。” “不一样,他刚刚凶神恶煞那样儿吓死人了,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是么,”牛文翊摸着下巴一琢磨,“那估计是昨天找领导张罗调走林哥的事儿被惨拒了吧。” “把林警官调走?!”杨其一惊,“林警官虽然不怎么表现自己,生得也不如裴队壮实,但、但罪不至此吧?” “这事儿没戏,他就折腾吧,”牛文翊摆摆手,没太放在心上,“林哥可是任局亲自领到二队来的,哪能叫裴队说赶走就赶走了?” 说着,他下意识翻腕一瞥,“我艹要迟到了!” “……”杨其看着牛文翊风一般窜向接待室的背影,缓缓上翻一个白眼。 牛文翊推门进去的时候,薛萧晗正身体弓蜷着坐在裴行昭对面。从接到警方电话起,她的精神始终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薛女士,请你再回忆一下,你父亲近期是否表现出了任何异样情绪,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说过什么消极的话?” 裴行昭一脸令人不忍直视的厉色,他不是故意想凶谁,市局长任忠驳回林听调任一事的说辞言犹在耳,他实在没法把眉心的深纹捋平。 “警察同志,我、我爸我爸一直都不太讲话的但他,他平时都挺好的”薛萧晗单薄的肩膀抖个不停,“我爸、我爸他真的是、是自己” “我们还在调查。”裴行昭生硬地打断她。 从她进接待室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除过颠来倒去地宣泄一些对破案起不到任何帮助的话,其他毫无进展,这对裴行昭的耐心又是一番消耗。 “你跟他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提及自己身体不舒服或者跟什么人起了冲突?” “最后一次联系” 薛萧晗怔愣片刻。 “对,对我想起来了,上周六晚上,我我和我老公带孩子去吃饭,”想到那竟是与父亲见的最后一面,女人霎时哭得更狠更凶。 “他就是有点高血压的老毛病,说药快吃完了,让我让我记得提醒他买,我爸总说说吃、吃亏是福,他这辈子从没得罪过谁,你们是、是不是” 薛萧晗的抽噎倏然一止,像被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击中,猛地踢开椅子站起来!手指极用力地抓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牛文翊记录的手一抖,五官痛苦地扭住,心里像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 “是别人!是别人杀了我爸是不是?!你说话呀!!” 裴行昭不置可否:“现场经初步勘查,没有发现外人闯入的痕迹。” 这话在薛萧晗听来几乎坐实了父亲自杀身亡的结论,她的身体像风中残叶般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捂脸痛哭。 裴行昭沉默地坐着,屈指叩叩牛文翊手背,对方顿时了然,撂下笔抽出几张卫生纸凑过去。 “薛姐,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您先别激动,我们裴队不是那个意思,叫您来呢也是想把事情了解清楚。您先起来,咱们坐下慢慢说,好不好?” 牛文翊手忙脚乱地扶好椅子把薛萧晗托起来,余光瞥见对面嘴唇翕动像是又要开口,忙使眼色示意他打住。 裴行昭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时间分秒流逝,薛萧晗崩溃的情绪却没半分好转的迹象,牛文翊左右衡量,突然有了主意,“裴队,薛姐,那个我去添点儿热水啊。” 走廊人来人往,牛文翊张望半天也没看见想找的人,果断摸出手机拨通林听的电话。 “林哥!救命!”电话刚接通,牛文翊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通倒苦水。 “接待室这边,薛岗女儿都快哭背过气了!裴队整得跟审犯人似的,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你能不能过来看看?好歹帮帮忙安抚一下行不行?” 电话那头默了半晌,只听林听平静问:“哪里?” 牛文翊的眼睛唰然一亮:“一楼东边接待室!快点啊林哥!” 五分钟不到,林听薄薄一条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两杯刚接的热水。 “林哥林哥,可把你盼来了!”牛文翊二话不说,挟住林听胳膊就往屋里拽,“快快,裴队就快爆发了,那姐都快哭干巴了” 带林听进去无疑是招往枪口上撞的险棋,但也比三人僵着强,万一真能问出点儿什么呢? 林听轻甩开牛文翊的手,推门而入——十几平的屋子空气阴冷,薛萧晗抽泣不断,裴行昭抱臂坐在对面,脸色非常难看。 裴行昭闻声抬头,两道浓眉骤然倒竖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牛文翊简直不敢看裴行昭的脸,倒是林听忽视了他明显不悦的神色,将一杯热水轻放在他手边。 “薛女士,喝点热水吧。”他将另一杯水递到薛萧晗面前,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薛萧晗偏过脸看了他一会。林听的出现如有魔力,可能是他身上的温和气质并不像裴行昭那样迫人,也可能是他清淡的声音没有攻击性,薛萧晗竟真的慢慢止了哭泣,捧杯小口啜饮起来。 “薛女士,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不用立刻回想起所有细节,跟我们放松聊聊就好。” “你觉得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吗?还有他一般都跟什么人接触,常去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