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直直看进一双乌黑发亮的,就连沾湿的浓密眼睫都被天花板的温黄灯管照得闪着碎光的漂亮眼睛。 “当然了,”裴行昭眉梢含笑,“最多让你等十五分钟。” 林听勾了勾嘴角,拿起沾了雨水又溅上泥斑的脏衣,接过裴行昭递来的钥匙,转身走了。 后半夜雨势减小,分局大院的积水洼在夜色下反射清浅银辉。 十二块截面平整的无头尸块的出现让全局上下人心震荡,姜佑宁跟着大部队回来后彻夜不休,亲自坐镇法医鉴定科,督促黎璟等人加快取样送检进度,争取通过快速检验法在八小时内确定死者身份。 至于那颗不翼而飞的头颅,姜佑宁在仔细观察沃艺保鲜剂厂外的环境、埋尸手法及位置分布后,初步推断并非嫌疑人有意带走或销毁。 靠近排水渠的位置被前阵子雨季暴涨的水位明显冲溃一块儿,尸头极有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激流裹去了别处,他当即吩咐张智旭联系了北港市公安局水上分局,请对方协助。 考虑到证物至关重要,漂远了可就更难找,水上分局也是连夜冒雨出艇,灵活称手续后补也不是不行。 裴行昭和林听自然也落不了清闲,两人冲完澡后简单收拾完便连路赶往办公楼,准备再根据已有线索捋捋思路。康佳乐、牛文翊两人还远在桦县,必须尽可能快地决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抛却已经发生的命案,陈雨的母亲也是很关键的突破口,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 二队队长办公室,林听背对裴行昭坐在沙发上,因淋雨和过劳而微微紧张灼痛的左肩被对方搓热了手掌,用掌根沿患侧周边缓慢、轻柔地摩挲,推按,放松肌肉。 “查她身份的事,真的要赶赶进度了。” “你绷太紧了,放松一点儿。” 裴行昭不接他的话,用另只手的拇指轻轻揉抚他僵直的脊柱。 “来,深呼吸。” “”林听动了动,想把身体抽出去,“我跟你说正事呢。” 裴行昭果断张开五指,掐住他的腰把人箍回来接着按。 “我听见了,刚才沈微来消息说已经查出点儿眉目,待会儿整理好会送过来。” 叩叩—— “报告裴队。” 下一秒只听沈微叩门请示。 “方便进去吗?” 裴行昭停下动作,从容收手,挪动屁股往沙发另一边靠靠。 “进。” “谢颀,女,原名nokas,1967年2月16日生于t国莱颂,1974年8月27日被谢屹、董文婧夫妇收养并带入境,这是出入境管理局协助查询的谢颀所有出入境记录,您过目。” 沈微汇报完,双手递上薄薄一叠详之又详的出入境明细,具体时期,出入境口岸以及谢颀本人所持护照的所属类型等均清晰在列。 裴行昭接过来翻看,意外发现谢颀的出入境记录很少,而与t国直接相关的更是仅有1974年夏天的单单一条。 “谢颀在t国的出生证明,她亲生父母在t国的身份还有本人被收养前的医疗、教育等记录都算作t国内部政务信息,我们” 沈微抿唇,一脸遗憾。 “我们的系统没有访问权限。” “所有的记录都在这?”林听凑近,将裴行昭看完的明细抽走仔细浏览,“她之后都再没去过t国?” 沈微点头,装作看不到林听那套不合身且极具裴行昭风格的衣服。 “是这样的,我跟出入境的同事再三确认过,上面罗列的这些就是全部。” 裴行昭下意识跟林听对视,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深深怀疑。 “收养她的夫妇二人都是叁浔岛人?” “对,内部系统显示谢屹、董文婧原为同村乡邻,祖辈都靠打渔为生。六十年代末,两人赶着叁浔岛与内地建港通贸的机会做海产生意,家庭条件还不错。” 叁浔岛离北港上千公里,岛域相较独立,岛民的衣食住行都已在岛内形成完善的内循环供给,如非要事不会专门乘船出海。 由于交通不便,对于这个地方裴行昭也只是听说过但没去过。然而这一次,恐怕不得不千里迢迢跑一趟了。 “林听,你晕船吗?” “嗯?”林听意外被cue,偏头看了裴行昭一会儿,意识到他想跟自己亲自上岛找谢颀。 “可以去。” “行,那我们快去快回,”裴行昭又对沈微吩咐:“不出意外的话,我和林听找王局报备过后明天就飞叁浔岛。你跟当地单位提前联系下,请他们理理跟谢颀本人有关的资料。” “那个,裴队,”沈微另有想法地举手,“不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毕竟是女性被询问人,我跟她打交道是不是会方便些?” 裴行昭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摇头。 “还是不了,你再一走二队就彻底没人了,还是留在局里吧,张智旭要有什么忙你去帮帮他,况且——” 他对林听意味深长笑笑。 “林警官也很擅长跟女性被询问人打交道,你不用担心。” 林听:“” 真记仇啊。 沈微略微尴尬地“呃呃”两声,抓起林听看完后递来的文件退出去。 “那我先去想办法联系,裴队,林警官,你们聊。” 砰—— 办公室门被带上,林听捏了捏眉心。 “你突然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跟薛萧晗聊得那么投机,文翊作证。” 裴行昭故作无事发生,掏出手机挤到林听边上,试图转移话题。 “不说这些了,快看看机票,你想坐哪一班?” 林听斜睨手机屏幕:“不要红眼,另外,出发前让我回家换身衣服。” “肯定带你回去换,顺便把肚子也填饱,”裴行昭滑动行程页,指着早上八点一刻的航班请示:“这个?” 林听点头恩准。 “可以。” 翌日,被狂风吹卷满地的残叶被清洁工在天刚蒙蒙亮时便打扫干净,飞机掠过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上空,带出一线浅白云絮。 “麻利麻利!张队都快到了!” “还墨迹啥,哎呀手机找不着先别拿了!” 一队几人急匆匆小跑至法医鉴定科,谁知张智旭还是先他们一步到了,叉腰站在解剖床一侧,脸色黑沉看着床面依序摆开的无头尸块,沈微则揣着笔记本站在距他不远的地方。 “张队!”“张、张队好!” 张智旭朝屋内无声一扬下巴,示意他们溜墙边站好。 “裴队呢?我打不通他的电话,”黎璟数了数人头,“哦,林警官也没在。” 沈微及时出声:“裴队和林警官出差去了。” 张智旭眉心一皱,但也顾不上问两人具体去了哪儿,只点头示意黎璟可以开始了。 “办案队在局里的人都到齐了,黎警官,要说什么请讲吧。” 黎璟抬腕看表,“还差一个。” “到到到——” 话音未落,杨其飞奔而入,整个人面色憔悴到无法形容。头发乱蓬蓬地炸着,眼下两个大黑眼圈,乍一看像极了多日不曾归家的流浪汉。 黎璟对他这号能够生动再现提证检痕任务之艰巨的人证感到十分满意,轻笑着点头。 “行,另一位主人公也到了。” 无影灯冰冷照射在数块陈朽皮肉上,张智旭看了眼,抽回视线直奔主题:“二位一大早把我们都叫过来,查出来死者是谁了?” 黎璟抬手指着那堆瘆人的骨头块儿,卖关子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张队想先听哪个?” 张智旭一怔,心说黎璟也老大不小的怎么突然玩儿起这种小孩儿把戏,但还是很配合地做出选择。 “好消息。” 黎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胳膊肘撞撞杨其,意思是你先发言。 杨其点头,“咳咳”两声,神情严肃,声音洪亮。 “张队,是这样,裴队和林警官从服务区发现的神女雕塑表面,的确提取到两组分属不同嫌疑目标的指纹——” 张智旭即时打断:“是谁的?” “别急嘛张队,我没说完呢,”杨其微微不满。 “经上传到数据系统并分析,有一组比不中,但我确定不是样本清晰度的问题并给出三种可能的推测:一,这人以前没犯过事儿,在系统查不到前科;二,这人深居简出,没被卷进过司法程序,地处偏远地区;三,是未被我国生物数据系统录入的境外人员,如果真是这样,那能比得中才奇怪了。” “一组比不中,那另一组呢?” 比不中就等于没有结果,张智旭无心在暂时没法推进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另一组这个,比是比出来了,而且结合系统信息给出的身形特征,极大概率就是给陈雨美术馆送货当日驾驶货车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