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迈开步子,跟工作人员付款签字去了。 整个火化过程耗时一小时有余,等一切安顿妥当,两人并肩走出殡仪馆的大门。 “现在该跟我走了吧?” 裴行昭指尖抽动,自然去拉林听手腕,很快又猛回过神,停在皮肤将将相触的一步。 林听全然未觉他的细小动作,眼睛看向绿意初显的后山。 “裴队陪我上山走走吧。” “你” 裴行昭失笑,“你怎么跟小孩儿似的,这么不愿意去医院?不行,现在必须跟我走,你不自己上车我就跟机场那天似的抱你去。” 见人站着不动,裴行昭没办法,只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吓唬他。 “什么悄悄话非得挑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跟我说?就不怕我趁机跟你算私账?” 林听浅淡一笑,不再跟他多费口舌,兀自转身往山上去了。 “那还不快跟上。” 【作者有话说】 1耳甲腔的位置靠近耳朵内侧,近耳道,比较偏所以确实不那么容易叫我们裴队看得着 2学警即还在警校念书,寒暑假去分局或派出所实习,肩章一道拐,无编、非正式警察,没有执法权,也不会配备武器 还不洗澡是要我帮忙吗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圈城市中心地势较高一处丘陵而建的公园。木石板铺陈的一米宽窄道直通半山腰的观景台,每逢仲夏夜晚,少不了扛着长枪短炮围聚在此的摄影爱好者。 林听走得很慢,没迈几阶就得停下来缓一会儿,裴行昭顺着他的节奏,手臂虚虚横在后腰位置,免得一个重心不稳摔了跤,又扯动了伤口。 正常成年人步速三十分钟即能抵达的观景台,足足花去两人近一小时。 观景台面积不大,一条长凳背倚光秃秃的合欢树,栏杆外是高楼屹立的北港市。刺目金光破开云层,将车马骈阗的繁华都市笼罩起来。 林听走到长凳前坐下,警惕环视一周,然后身体舒展着靠向椅背。 “裴队,你可以问了。” 裴行昭故作糊涂,面朝林听抱臂倚着围栏:“问什么?” “都可以。” 裴行昭笑而不语。凭他对林听的了解,即便真问出与其身世有关的问题,极大可能也会被对方敷衍了之,用苦等十几天的承诺换句假话,有意义吗? 何况他已经用不着问了。 “行,我想想,”裴行昭凌厉的下颌线条被阳光照得显出难得一见的柔软,黑沉眼珠清晰又明亮,“你早饭一般都吃什么?” 林听一愣。 “早饭?” “嗯,包子豆浆还是面包咖啡?”裴行昭顿了顿,倏而又拿了主意,“算了,你这身体还是少喝咖啡,就包子豆浆吧。豆浆喜欢甜的咸的?” 林听动了动嘴巴,半晌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为了这一刻他连打好几天腹稿,从叫什么到从哪儿来,再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是怎么弄的,每个可能被裴行昭追缠不休的问题都被他准备了至少两三版以上、无懈可击的说辞。 结果对方问他早餐吃什么? “都行,”林听淡道,“甜豆浆可以。” 裴行昭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问:“那作息呢?你一般几点睡?床垫喜欢躺软的硬的?” “”林听忍无可忍,提醒:“我情愿跟人推心置腹的时候不多,也可以说没有。裴队要把这么珍贵的机会浪费掉吗?” 裴行昭听了,隔着数米之距看向林听的眼睛倏然沉下来,某些令人无法体会的复杂心绪在其中翻腾汹涌,几欲冲破最后一层封锁喷薄而出。 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裴行昭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迈开步子朝林听走过去,坐在他边上。 “行,那我换一个,”裴行昭认真看着他:“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一次机会,能换你一句实话吗?” 林听注视他片刻,点头。 “你身上那些,是爆炸伤没错吧?” 这次林听没有犹豫。 “是。” 裴行昭惊讶于他的坦诚,眯起眼睛盯了林听一会儿,“嗯”应着将头偏过去了。有关爆炸和收治细节的问题他一个都没再追问,裴行昭知道林听不会想回答也不会再慷慨地讲第二句真话,他更舍不得借此机会绑架林听去窥问对方还没准备好亦或根本不愿提及的隐私。 任忠说的对,他还没有权利。 两人并肩静坐良久,谁都没有先一步提出要走。远处江水奔涌东去,将城市一分为二。 日头升高,风吹合欢枝桠发出响动。林听不自觉动了动受伤那侧的肩膀,被裴行昭发现。 “起风了,回去吧。” 他起身掸掸衣服上的浮灰,走到林听跟前背过身去,手撑膝盖半蹲。 “上来,我背你。” 林听摇头回绝:“不用麻烦,我伤的也不是腿。” “上来,”裴行昭加重语气又一次重复,“下山路陡,你伤还没好,走不稳当,摔了怎么办?” 林听沉默看着他低俯下去的宽阔后背,不得已在对方一叠声的催促中伸手搭上他肩膀。裴行昭顺势托住林听腿弯,稳稳将人背起,沿着来路返回。 下山路确实不好走,裴行昭每步都踩得极实。林听又瘦了,比抓捕文学东那晚还轻一些,松松搂着他脖子伏在背上,却真真切切地比全世界的奇瑰异宝加起来还要珍重。 林听把受伤那侧的胳膊自然搭在裴行昭后背,那股令他心安的气味再次钻入鼻腔。他从裴行昭敞开缝隙的领口位置看到已经褪得浅淡的红色疹痕,心里忽然不那么好受。 “裴队,你好像也欠了我问题还没回答。” 裴行昭脚步不停,“什么问题?” “你” “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许君聿的?” 裴行昭下台阶的动作猝然一止。四下没有路人经过,地上只有两道被天光拉得很长的、紧密重叠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他全名?”裴行昭表惊讶,“我跟你说的?” “舟宁烈士陵园,石碑上有。”林听说。 裴行昭闻言“哦”了一声。 “零四年我高中毕业,家里生意做得很大,被商场上的仇家买凶上门。我哥那会儿还在国外念书,家里就我一个,”裴行昭说,“那人乔装混进小区,把刀架我脖子上,警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个学警主动站出来换我。” 说到这儿,裴行昭笑了。 “他还比我矮半个头呢,就那么有模有样地把我挡在他后头。” 林听神色微动,但没有立刻回应什么。 “后来我进北港警院第一天就认出了他,知道他是我们侦查院大四的师兄,听说他救我被学校授予了个人二等功,也时有耳闻师兄的许多优秀事迹,”他自嘲一笑,“不过我那会儿特有自知之明,没敢打扰,就只有踮脚站在人群外远远看他的份儿。” 哗—— 忽然一阵长风席卷山野,绿枝簌簌,雪绒般的柳絮漫天飘飞。两人不约而同偏过头,鼻尖几近就要亲昵蹭到一处。 “如果我有机会能再见到他,” 裴行昭眸光闪动,一字字郑重道。 “换我来做挡在师兄前面的人,让所有捅向他的刀和射向他的子弹,从今往后全部落在我身上。” 林听喉结不自觉一滚,鸦羽般的长睫垂扫下去。裴行昭确定那不是他的错觉,他清清楚楚感到搂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他定了心神,迈开步子背林听下山,没走出几步只听后者在耳旁轻声说—— “裴队长得这么高,看他可以不用踮脚。” 裴行昭连路载林听去了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复查并更换敷药,医生说伤口恢复得还算勉强,实在不愿意住院也可以,居家静养十天。期间家属务必悉心照料,如果有发热、感染迹象要立刻就医。 裴行昭果断应了这桩差事,发信息向王锡报备医嘱。后者收到,没多犹豫就准了林听的假。 两人拎着一兜瓶罐纸盒走出门诊大楼,林听脚步不由放缓。裴行昭察觉,后撤一步到他跟前。 “怎么不走了?” 林听欲言又止。 “不想跟我回去?”裴行昭一眼看穿,笑着问:“可你的全部家当都在我那儿呢,自己形单影只的上哪儿去?” “”林听深深叹了口气,钝刀割肉般艰难地做出决定。 “去吧。” 裴行昭得逞一笑,虚揽着人肩膀,凑近嗅了嗅,装模做样地皱着鼻子。 “行了,快别扭捏了,回家洗澡。” “啪。” 林听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走了。 除去周末和节假日偶尔留宿裴文远那儿,裴行昭大多时候都独自住在市中心临江而建的蓝湾公寓,离新城分局也就十多公里,碰上紧急情况去单位不过一脚油门的事儿。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电梯,轿厢平稳上升,林听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裴行昭看出他紧张,忍俊不禁地用手指碰碰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