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忙完了?”他笑着点点头,粗略一瞥张智旭搂抱的新鲜玩意儿,眼底闪过惊异。 “咱一起吃个午饭,你俩方便不?” 张智旭同林听下意识相觑一眼,点头应了。 三人端着餐盘进入分局餐厅特设的小包厢落座。空间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装修低调,说话方便。 姜佑宁沉默着动筷,其余两人摸不明白状况,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慢吞吞夹菜,倏然只听姜佑宁淡淡道—— “文学东还在那儿扛着呢?” 林听放下筷子,端坐着答:“是,在审讯室好几天了。” 姜佑宁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并未表露出过多异样。他起身拎过不锈钢制的小茶壶,作势要给两人添水,吓得张智旭跟林听肃容起立,伸手却被姜佑宁挡回。 “大东跟我一个村儿出来的,地方小,我俩小初高都在一个班儿,算算也有三十年没见了。”姜佑宁不疾不徐,“那时候日子真不好过啊,我俩家都穷,灶上那口大铁锅三两天才烧一起油,唯一有点儿意思的就是村子后头那片矮土丘。”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顿了半晌没有说话,两人就静静坐在边上。 “其实他打小就爱鼓捣花儿呀草呀一类的,用狗尾巴草编兔子、蚂蚱给全村的孩子,谁收着了能高兴少说一星期呢。” 张智旭和林听还是参不透他话里的含义,只好同时捧杯战术性喝水。 “你俩还不知道我们怎么碰上的吧?上周下班,他在东二环追了我的车,”姜佑宁摇头一叹,“当时我也觉得巧合,他跟我打听东潭村的事儿,我只字没提。现在想想,这世上哪儿能那么多巧合?刻意为之啊。” “追车?”张智旭闻言神色一紧,蹭地站起来,“他哪儿这么大胆子?!您人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就保险杠蹭掉了漆,没别的,”姜佑宁掌心下扣,示意他坐,“我俩一起吃了顿饭,他递名片给我。我一看心说这不是行家吗?才想着叫你们见见。” 姜佑宁完整补上那晚的全部对话,将文学东说过的一字字复述给两人。而后向椅背上靠去,长长吁了口气。 窗外雨声淅沥,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 “三十年的路真是不短啊,”姜佑宁将头偏向窗外,将那双悄然布红的眼睛转向两人看不见的地方,良久一声慨叹。 “那么个憨厚老实的乡下孩子,怎么就能走成今天这幅诡计深重的阴诈样儿呢?” 林听长睫低垂,不好接话。姜佑宁语气怅惋,被他误品出几分为旧友说情的复杂意味来。 然而下一秒,只见姜佑宁的面色陡然一厉,贯常含笑的眉眼再不见任何多余的神情。 “但他做了就是做了,罪不可脱,你们依法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要有任何顾忌。按规定这案子我回避,我原本也无意跟你们多说这些,可我心里头总有点儿磕绊,生怕你们被什么束住手脚。” 两人同时一怔,抬头即撞上姜佑宁颇具分量的温沉目光。 “薛岗、韩佳欣、秦文钦,三条血淋淋的人命在新城分局的案卷上写着,他要真脱不了干系,该怎么定怎么定。法理面前,再深的情字也上不了台面!” 张智旭动容点头,林听也紧跟着起立,异口同声道:“明白了,姜局。” 姜佑宁先一步离开,剩下两人从沿餐厅楼栋西侧而建的旋转楼梯下来,风凉飕飕地灌,林听抬手系上最顶部的一颗纽扣。 张智旭感慨:“你别说姜局这人,平时看着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好像很好说话似的,真碰上事儿还挺不含糊。” 林听“嗯嗯”点头。 “多亏了姜局,现在证据链总算差不多快闭上了,”张智旭掐着指头,“文学东最先琢磨出提纯合成方案投稿境外期刊并刊载,有人看见且觉得有利可图,高价买断并尝试生产出蜡烛,再选定目标人群,走虚拟账户交易。” 说到这儿,张智旭话音猝止。 “说到目标设法接触受害人的何昊武应该才算只听别人叫他玫瑰先生 审讯室门拉开,文学东循着动静看过来。几日煎熬将他折磨得够呛,眼白密布血丝,脸色灰败,憔悴得没了人样儿。 见林听进来,他焦急地抻长了脖子:“林、林、林警官!” 按照规定,审讯问话必须至少有两名警察在场,即便文学东点名只见林听,张智旭也沉着脸抱臂迈入,哐啷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文学东稍有不满地觑他一眼,随即又转向林听,干裂的嘴唇几番开合,很明显是有话要说。 “听说文总点名想见我,荣幸之至,”林听缓身落座,“想谈什么,请吧。” 说罢,细腕从容上抬,示意文学东可以畅所欲言了。 文学东的齿尖刮磨在下唇内侧,格外艰难地做了片刻思想斗争,掀起眼皮试探:“我、我要是跟你交代了算自首吗?能、能不能给我减刑或者啥的?” 张智旭靠着椅背,眼珠一转,冷冷回他:“那得先看你交代了些啥。” 文学东迟钝点头,被铐住的两手紧握成拳头,深呼吸。 “零零五年那阵儿,山莨菪在医药领域大火,我当时还在北港大当助教,手里正、正好有相关项目,趁热打铁写了篇生物碱提纯改良的论文出来,但、但我没立刻发。” 张智旭挑眉:“为什么不发?” “实验、数据我咋看咋不满意,那时候还做学术吗,都想着严谨,再严谨一点儿,”提及当年,文学东嘴角轻扯似是自嘲一般:“东西捂在手里修修改改好几年,一直没能见光。” 林听单手举起那份被办案队研读透了的论文,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这个?” 文学东点头。 “固定环境待得久了,总想出去看看。你们也知道,t国的鲜花园林产业很发达,pfu的林业科学与植物经济学院更是全球拔尖,碰巧我看到他们有位副教授招助手,就投了简历。” “联系、面试、学语言、办签证,一晃又过去半年。” 张智旭闻言抬头,眼底掠过一瞬惊异。t国的文字他见过,抽象得像鬼画符一般,文学东学会日常交流最基本的仅需半年,足以见得他确实天资过人。 林听目色冷淡,点头:“嗯。” 见林听反应平平,文学东倏然有些心焦。一肚子话咕噜涌到嘴边,好一会儿才勉强顺出条理来。 “然后我就去了t国莱颂,在实验室一待又是五六年。日子并没有像我起初想象的那样好起来,工作枯燥乏味,语言也不够精通,前途灰暗得看不见尽头,”他停顿,倏尔话音一转。 “唯一值得庆幸的,我的论文在那时终于定了稿,投给当地学刊并且过稿刊登了,不出一周就有人联系我。” 林听心头雷达嗡鸣:“什么人?” 如此关键的一步,文学东却又不说话了,垂头盯着手指,一副支吾难言的纠结模样。 少顷,他转移话题问:“能能先给我杯水——” 张智旭厉声打断:“你当公安局是你家?想干什么干什么?!” “能,给他倒。”林听抬掌覆在张智旭肩上,轻拍两下。 铁门应声打开,周莹莹手捧三个一次性纸杯进来。文学东将脖子极其卖力地低伸下去,渴极了似的发出并不十分体面的声音,且不可避免地漾洒一小摊在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