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行的声音透着不理解,“赵氏的窟窿不是小数目,你拿祁氏去填,万一出了问题,祁氏也会被拖下水。”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这件事不需要到那一步。” 李行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祁总,我尽量。” “谢谢李行。” 挂了电话,祁于飞没有停顿,拨通了下一个号码,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银行、合作方、政府关系、律师团队,能联系的人他一个都没有落下。 每一通电话的内容大同小异,请求、说服、承诺、担保,有时候对方答应得很爽快,有时候需要反复沟通,有时候被直接拒绝。 其实祁氏的现金流同样吃紧,未来城项目几乎耗尽了祁氏近两年的大部分流动资金,账上能动用的钱不多,但祁于飞把能调动的资源全部调了过来。 他开始为赵家背书。以祁氏集团的名义,向赵氏的主要合作方发函。 他承诺为赵氏的贷款提供全额担保,承诺优先偿付赵氏拖欠供应商的款项,承诺在赵氏恢复元气之前,祁氏会作为赵氏最坚实的后盾。 这些话从祁于飞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商场上的人都知道,祁于飞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他承诺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祁于飞就这样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医院的走廊里,赵磊有时候会出来透口气。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家属不能在病房里久留,他从公司到医院,探视后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偶尔去自动贩卖机买一瓶水,喝两口,放下,再走回来。 每次他出来,总能看到祁于飞。 有时候祁于飞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有时候祁于飞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低着头在看,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揉一揉太阳穴,然后继续。 赵磊站在icu门口,看着祁于飞的侧脸。他的脸色并不好看,面容格外憔悴。 他看到他低头看文件时,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笔被反复拿起来又反复放下。 他看到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依然在说,依然在谈,依然在为赵家的事奔波。 赵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祁于飞站在那里,他就很安心。可他心里同样也很不是滋味,他心疼祁于飞。 是的,他心疼他。 他又想到祁于飞说的那些话,说他愚蠢又麻烦,说他只是世交之子,说不会再管他了。 可祁于飞现在在做的事,不就是在管他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哪一刻开始变得这么复杂了? 赵磊站在那里,看着祁于飞,祁于飞正好挂了电话,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走廊撞在了一起。 赵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祁于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赵叔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再过两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祁于飞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赵磊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副疲惫到极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你……别太累了,还有……谢谢。” 祁于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磊又站了两秒,转身回了病房。 祁于飞抬起头,看着赵磊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拿起了手机。 …… 连续三天三夜,祁于飞几乎没有合眼。 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还在说。 他跟银行的人打电话,跟赵氏的供应商沟通,跟政府关系斡旋,跟律师团队开会。 他一个人扛起了赵氏半边天,把祁氏的资源当成了赵氏的后盾,不计成本,不问回报。 陈岩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忍不住劝了一句:“祁总,您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的。” 祁于飞只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赵氏的资金缺口还在扩大。 50亿…… 祁氏目前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有限,他能做的都做了,能找的人都找了,可50亿的窟窿太大,不是靠担保和承诺就能填上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还有什么资源可以调动,还有什么人可以联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祁总,有人找。” “进。”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沉稳。 祁于飞睁开眼,看到站在办公桌前的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沈清许穿着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散在肩上,妆容精致。 她的五官和沈蓓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多了一份凌厉和果决,那是经年累月在商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势。 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祁于飞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50亿,我出。” 祁于飞愣住了,他看着沈清许,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清许资本”的字样。 “你哪来这么多钱?”祁于飞问。 “我的基金清盘了一部分项目,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凑了凑。” 沈清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腿:“够吗?” 祁于飞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居然是完整的、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投资协议,条款清晰,金额明确,为50亿。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没有需要反复谈判的条款,甚至没有对赵氏提出任何苛刻的要求。 祁于飞抬起头,皱眉看着沈清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的基金会元气大伤,至少三年内缓不过来。” “我知道。”沈清许笑着说,“赵家不能倒,不是因为我跟赵磊多熟,是因为我知道,赵家倒了,你就废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祁于飞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清许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于飞,我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蓓知道这件事时,只说了句:“清许做得对。” 祁于飞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于飞,”沈蓓说,“赵家的事,你尽全力去做。祁氏这边的资源,能调动的都调动,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跟我说。” 祁于飞:“我知道了。”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垮了。” “嗯。” 挂了电话之后,沈蓓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乔黛青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乔黛青说话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黛青,我在去医院的路上,给你带了汤。”沈蓓的声音温柔,“你别急,我马上到。” 乔黛青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下。 沈蓓挂了电话,让司机备了车,又让厨房把刚炖好的汤装进保温桶里,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车子驶入夜色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和乔黛青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得近,年纪又相仿,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后来又一起上小学、上中学,形影不离。 乔黛青从小就爱哭,摔了一跤要哭,考试没考好要哭,被老师说了两句也要哭,每次都是沈蓓哄她,说“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乔黛青就吸着鼻子说“真的吗”,沈蓓说“真的”,她就不哭了。 后来长大了,各自嫁了人,乔黛青被赵正业宠得不像话,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闹,赵正业什么都依着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沈蓓有时候觉得,乔黛青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嫁进了赵家,是嫁给了赵正业。 可现在赵正业倒了,乔黛青的天就塌了一半。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沈蓓提着保温桶上了楼,icu的门紧闭着,乔黛青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蓓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沈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一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乔黛青靠过来,脸埋在沈蓓的肩窝里,抓着沈蓓的衣领,一直在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