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没有急着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此刻姜娆需要的并不是“你没错”这样轻飘飘的话语,敷衍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
姜娆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案发时我不过十几岁,什么都不知道便急匆匆逃离盛京,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许多消息都是事后打探而来。
“我相信父亲不会谋反,他教我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念,又一贯洁身自好,从不与那些王公贵族私下往来,他怎么反?”
她一句句说着,项炳没有打断她,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她一定已经憋了很久,如今终于有机会倾诉,他只需要安静听着。
姜娆抬起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大王,檄文一出,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项北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她,落在旁边墙上挂着的那柄旧剑上。
那剑是他父王留下的。
他看着那柄剑,心里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说道:“我知道,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在想这条路了。父兄们接连离世,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对我这一脉从来都是又用又防。
“马疽之前,我想过反,因为朝廷软弱,藩王坐大,我既然有精兵良将,凭什么不能争一争?可说实话,那时候我也只是想想,没有非反不可的理由。安州的日子过得下去,有你在我身边,孩子也出生了,我犯不着拿这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可马疽之后,朝廷派京营来压我,又派文吏来盯我,我心里当然生气。可我也知道,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不是翻脸的时候。
“敌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倘若安州乱了,整个北境都要崩溃,所以我忍了。写死谏书也好,抗旨不遵也好,我都在忍着不跟朝廷撕破脸,想把这个冬天先熬过去。”
这些话早就在项炳心里压了很久,但干系重大,他不敢轻易出口。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阿娆,你不知道,前阵子打完那一仗,我的心里其实很矛盾。北线终于稳了,百姓们可以安稳两三年了。可我也知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如今功劳越大,朝廷越容不下我。”
“可我仍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走到那一步,能不能再拖一拖?直到现在,你的身份被人揭穿,朝廷势必要逼我做出选择。”
姜娆忧郁道:“所以你确实是被我连累的。”
见状,项炳笑了一声:“说什么傻话,不是你连累我,而是朝廷终于把我逼到了墙角。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武勋恨我,文官防我,陛下疑我,定王府在他们眼里,早就是一块恨不得早点除掉的硬石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接着说道:“与其等他们把我们逼到绝境,不如我们自己选一条路走。
“北戎已经被打残了,至少这三年内缓不过来,这是我最好的机会。只要北面没有后顾之忧,我就可以全力南下。
“我仔细想过了。如今昌州几乎在我手里,隆州也跟着咱们走,甘州的高王虽然不敢公开反,可他也不会挡我们的路。幽州燕王作壁上观,他不帮我,也不会帮朝廷。蜀王或许巴不得我们项家人自己打起来,他好捡便宜,那就让他先看着。”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直到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阿娆,我们赌一把。”
姜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心头的犹疑与迷茫渐渐散去,慢慢变得笃定。
她点了下头,说:“好。”
项炳把她搂过来,亲了一下:“现在不怕了?”
她顺势抱住他的腰,把头抵在他胸口:“你别以为我是后悔了。”
“我知道,你要是后悔了,就不是姜娆了。”他说着,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
“大王明日该召集众将议事了吧?”她问。
“嗯。”说到正事,他的语气也郑重了些,“是要议一议,举旗不是小事,该安排的事,都要提前安排下去。”
姜娆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她坐直说道:“那今晚好好歇着,明日之后,就不许回头了。”
“那就明天。”他说。
两人对视着,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清脆作响。
那一刻的宁静安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平静的夜。
短短半月之内,这篇檄文便传遍天下。
有人称赞姜娆是女中丈夫,有人感叹姜家冤案终于有人敢翻,亦有人冷笑说,不过是定王谋反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