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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页(第1页)

他转过头,看着望山。  “‘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她说,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是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如果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那自由就是一句空话。所以先要有存在的权利,才能谈自由的选择。”  办公室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  望山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毕业照,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懂得真多。”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她是我们那一届最有才华的学生。”周牧之说,“我至今还记得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甘心被命运安排的人会有的眼神。她曾经说过,她要做中国最好的古典文献学者,要让那些被历史埋没的女性声音重新被听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后来她失踪了。我们找了很久,找不到。这些年,我一直不愿意相信她已经不在了。总觉得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跟以前一样,手里拿着一本新写的论文,笑着叫我‘周老师’。”  周牧之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虽然晚了十八年,但至少我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知道了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天下午,望山和谢时也去了图书馆三楼。  靠窗的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个正在复习考研的女孩。  他们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望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以前就坐在这里看书。”他说。  “嗯。”  “窗外有银杏树。”  “嗯。”  “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  谢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望山身边,跟他一起看着那棵银杏树。  一阵风吹来,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好像过了这么多年,这棵树还在替她等着什么人。  望山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梧桐叶落了一地,有几片沾在他的鞋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了一句:“我想给她立一块碑。”  谢时也转头看着他。  “上面刻她的名字——裴云潋。不是谁的妈,不是谁的女人。是她自己。”  谢时也握住他的手:“好。”  一个月之后,裴云潋的追思会在f大学文学院的小礼堂举行。  来的人不多——周牧之教授,几位当年教过她的老教师,谢时也,谢望山,还有裴志远。  老人家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女儿那张泛黄的毕业照,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追思会结束后,谢时也找到了周牧之。  “周教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谢时也说,“望山想以他母亲的名义,在f大学设立一个助学基金,资助那些家庭困难、但坚持学术梦想的女学生。他想用母亲的名字命名。”  周牧之愣住了。  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谢望山,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正推着外公的轮椅,弯着腰轻声跟老人说着什么。  “那太好了。”周牧之说,“我马上去找校领导。”  “还有一件事。”谢时也顿了顿,“您说的那句话——‘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我想把它刻在石碑上,就放在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让每一个走过的人都能看见。”  周牧之看着谢时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眼角泛着光。  “好。这句话,本来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  半年后,f大学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立起了一块新石碑。  石碑不大,是一整块未经打磨的青石,保持着它从山间被开采出来时的粗粝模样。  上面刻着两行字——  “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  ——裴云潋,f大学中文系一九九八级  石碑揭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周牧之教授来了,文学院的老师们来了,还有许多自发前来的学生。  没有人组织,他们只是听说了这个故事,想来见证这一刻。  谢望山和谢时也站在人群里。  谢望山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束白菊。  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母亲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被阳光照着,被所有人看见。  后来,谁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有学生在校史档案里看到了裴云潋的故事,也许是有老师在课堂上讲起了这句话。  总之,从某一天起,f大学的新生入学手册上,多了一句话。  “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  再后来,这句话出现在了学校的官网上,出现在了毕业典礼的校长致辞里,出现在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毕业论文致谢中。  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被学生们口口相传,成了f大学不成文的校训。  有人把它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人把它印在毕业文化衫上,有人把它写在考研倒计时的便签上,贴在床头。  每一个刚走进这所大学的年轻人,都会在图书馆前的石碑前驻足片刻,念一遍这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望山和谢时也每年都会来。  来的时候带一束白菊,放在石碑前。  然后两个人坐在图书馆对面的长椅上,看着那棵银杏树从发芽到叶落,看着年轻的面孔一批一批地换。  有一年秋天,一个女生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她穿着的牛仔裤,背着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古代汉语》。  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石碑上的字,嘴唇轻轻念了一遍:“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石碑底座的铭牌,上面写着裴云潋的生平。  她被拐卖、被囚禁、在深山中失踪,十八年后才被世人所知。  她一遍一遍在笔记本上抄写“我叫裴云潋,我不是这里的人”。  她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坚持记住自己是谁。  女生看完之后,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一点,转身走向图书馆。  她的背影很瘦,可脊背挺得很直。  谢望山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了口:“你说,她会高兴吗?”  谢时也转过头看他。  秋风把谢望山的头发吹乱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石碑上金色的字。  “谁?”  “我妈。如果她知道,她当年上课说的那句话,被刻在了石碑上,被这么多人记住。”  谢时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谢望山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一定很高兴。”他说,“因为她的存在,终于被看见了。”  谢望山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可他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容亮了起来。  风从图书馆那边吹过来,吹过草坪,吹过石碑,吹过那棵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走吧。”谢时也站起来,伸出手。  “去哪?”  “回家。”  谢望山握住那只手,从长椅上站起来。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在满天的银杏叶里往回走。  身后那块青石碑静静立在草坪上,上面的字被秋日的阳光照得发亮——  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想说的,从来不只是爱情。  望山活在大山里,没有身份,没有户籍,在法律的意义上他从未存在过。  谢时也被两根烟卖掉,从豪门骄子变成铁链下的一件“东西”。  他们相遇在自由最稀薄的地方,却从彼此眼中照见了自己的模样。  裴云潋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写下那句话——不为自由求自由,当为存在求自由。  这是整篇文的心脏,也是她留给世界最后的证词。  一个人真正的尊严,不始于拥有选择的权利,而始于确认自己应当拥有权利的瞬间。  所以她反复抄写自己的名字,不是绝望,是反抗。  最激烈的反抗,从来不是对世界嘶吼“不”,而是对自己说“我存在着”。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困在某座看不见的山中。  或许是出身,或许是偏见,或许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过去,或许是他人投来的目光。  但真正的自由,未必是翻过那座山。  而是知道山外有海,然后带着自己的全部重量,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慢,哪怕疼。  望山是石头,谢时也是刺猬。  一个沉默到几乎不存在,一个张牙舞爪害怕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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