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 “……?” “你去,柳巷,给我找个倌儿。送进来。” 墨尘心头一惊,下意识道:“少爷,这恐怕——” 说到一半,他主动噤了声,踌躇片刻,又试探着道:“也……一同……找个姑娘来么?” “不。”李昭字字清晰,听起来平静极了,“就要倌儿。男人,彻底的。” 墨尘心头冰凉一片。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刚要开口劝阻,又听得李昭道:“立刻。” 知晓对方心意已决,墨尘暗叹一口气,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卧房。 寻柳阁的桃花儿今日是首次亮相,雌雄莫辨的面容甫一展露,便引得恩客们争相竞投。 “十两!” “二十两!” “五十两!” 立在场边的龟公笑眯了眼——倌儿初夜身价越高,日后挂牌的价格自然也会水涨船高,这是一棵招财进宝的,新的摇钱树。 “一百两!”一个声音叫道。 阁内众人顿时哗然,纷纷往叫价之人望去,便见个肥头大耳的锦衣男子面带得色斜睨全场,不由得发出唏嘘之声。 ——“一百两!”一个平静的声音也紧随其后,音量不高,却莫名能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龟公面色微变:旁人已经叫价一百两,这人怎生还叫一百两?是来砸场子的不成?! 众人也面色各异,同那面露不豫的锦袍男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玄衣男子抱臂立于门槛,面无表情望着这边。 “公子!”龟公堆起笑容,迎上前道,“方才那位公子已经出价一百两,您——” “黄金。” “什么?!” “我说,黄金,一百两。” 话音落下,阁内霎时沸反盈天。被这天降横财砸中,龟公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 桃花儿也浑身战栗,望向这边的神情尽是震撼,更有一丝隐约的恐惧:阁中的倌儿,首夜不过数百两顶天,像自己这般有些女相的,其实并非最受人追捧,价码又会更低几分。秦楼楚馆中常有阔绰者,都有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这愿出千两白银的主顾,究竟是买自己的初夜,还是要买这条命?! 他越想越怕,连着看那锦衣公子也顺眼了几分。他急声道:“龟公,我——” 龟公蓦然回首,目光如电直射而来,声音冰冷如同淬了毒:“好生伺候这位官人,听明白了么,桃花儿?” “我……”桃花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玄衣男子道,“是我家公子。需将桃花带回府去,最早明日便送回。” “原是府上公子!”龟公恍然大悟道,“没问题!桃花儿还是清倌,只要公子能尽兴,多留几日也无妨!” 玄衣男子略一点头,掏出一张银票往龟公手中一放。龟公看直了眼,目光粘在银票上撕不下来,只高声吆喝:“给桃花儿打扮打扮,送去公子府上!” “不必。”玄衣男子看向桃花,“马车已经备好。桃花郎君,请吧。” 桃花满面煞白,已经听不清周遭的喧哗。他浑身发软想要逃离,却被阁中打手一左一右架起,拖拽着随那玄衣男子而去。 被重重扔进马车,桃花痛呼一声,又见那玄衣男子紧随而上,吓得直往车厢角落蜷缩。对方却神色淡漠,递出一条丝帕道:“把眼蒙了。” “……”桃花心中猜测更甚,却不敢违逆半分,只能颤抖着手接过,哆哆嗦嗦地往眼上覆去。 他的手指冰凉,数度系不妥当,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带着微风掠过耳畔,将丝帕在他脑后利落打了个结,又迅速撤回。 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中,只听对方道:“少爷让你摘,你才能摘。” “……是。”他颤声应道。 马车开始颠簸前行,不知驶向何方。七拐八绕以后,他被搀扶着下车,跨过数重门槛穿过深深庭院,门扉开启的声音响起,他被牵引至一处站定,随后身旁的脚步声远离,门扉关闭,耳边彻底陷入寂静。 在一片未知的沉默中,他心中恐惧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身前有着隐约的呼吸声,仿佛来自什么食人猛兽,让他只想尖叫逃离。 可他不能逃,哪怕是死……这是他的命,从他签下身契的那一刻开始。 忽然,一只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手触上脸颊,让他浑身一颤。他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竭力回想龟公的教导,娇声道:“爷……” 声音甫出,那只手便蓦然一颤,收了回去。他心头一凉——遭了,都说了是“少爷”,怎的能将人叫老了?!甫一见面便惹得对方不快,自己可还能撑到明日的太阳?! 一个低沉的,有些嘶哑的声音道:“别说话。” 他额汗涔涔,连连点头。 于是那只手再次试探着抚了上来,从他刻意保养的光滑脸颊,到他的脖颈喉结,再游移往下。他的喉结滚动,身体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可那只手却在即将触及他腰带时,蓦然收回。 他想张口询问,又想起对方先前的命令,只得强自隐忍,闭口等待。 又是许久的静默,那只手才重新出现,攥着他的前襟,一点一点往前牵引。他温顺地,一寸一寸向前靠去,直到温暖的呼吸近可拂面,可以闻到那种贵胄人家常熏的不知什么香。 “……亲我。”对面忽而道。 于是他极为讨好地轻启唇瓣,再度前倾了几分。被遮蔽大半的视野下沿,可以瞥见昏暗中高挺的鼻梁,以及其下紧抿的薄唇。 在即将触到那双唇的一瞬间,一股力道猛然袭来!他反应不及连退数步,不知绊到什么仓皇倒地,臀瓣与地面亲密接触摔得生疼。他心下一凉,连忙起身跪地,连连叩首道:“是小的冒犯!求公子饶命!小的——” 话未说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干呕之声,就像是吃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东西,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桃花的心底先是涌起无尽屈辱,随后便是对自己下场的极致恐惧:这位爷一掷千两买下了自己,可自己却不仅没能伺候尽兴,反教对方这般扫兴!自己这条贱命哪里能值千两?!对方恼羞成怒之下,又会怎样折磨自己?!怕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里,他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公子,小的——” 门扉破开之声陡然响起,一人捞住他腰际向后拖去。他霎时便彻底崩溃了,涕泗横流道:“求爷饶我一命!我再也不——” 后脑传来重击,骤然而来的黑暗将意识彻底包围,坠入沉沉深海。 再睁眼时,竟回到了寻柳阁自己的卧房。他起身四顾,满面茫然,若非后脑隐隐作痛,他都要怀疑昨夜种种,是否只是一场荒唐噩梦。 疯魔 墨尘没有能够知道,自家少爷历经前事,心中究竟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但李昭的外在,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众人熟悉的模样——那个永远淡定,永远从容,永远温言细语的少爷。 轻羽见状,面上却流露出隐隐的不安。目送李昭独自步上长街后,他转首望向墨尘,忧心忡忡:“我总觉得,少爷看起来哪儿都对,但就是哪儿都不对。” 墨尘也紧蹙眉头,凝望着李昭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而涌起浓浓的后悔来:他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顺应李昭的想法?应当如轻羽所言那般,强行护卫接送,将所有的事情扼杀在苗头里?而那死缠烂打的所谓不良人少帅,不过也就是个血肉之躯,纵然平日再怎么前呼后拥,武艺又再如何高强,自己多叫几个弟兄日夜蹲守,总能寻到那人的破绽,或是乱刀杀之,细细剁成臊子,或是斩断四肢,高悬城门示众—— 但随即,他又打了个寒噤,打消了这个想法:不知不觉间,沈寒松的影响竟已深入每个人,不仅将少爷逼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还让自己平白生出这许多暴戾杀心。此子之疯魔,简直恐怖如斯! 继而,他的心底浮上深深的忧虑。自家少爷眼看着是“好了”,但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绝不可能“好”。那夜送完桃花儿后回府复命时,李昭在暖黄烛光中依然白得骇人的面容记忆犹新。少爷而今这看似正常,只怕是已经疯了。 他遥望已然不见那青袍身影的巷尾,面色凝重。 “喂!”轻羽一掌拍上肩头,将他吓了一跳,“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他回神问道。 轻羽左右张望,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带几个弟兄,去把那疯子,做了吧!” “……” “愣什么?!我是认真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带来问题的人,难道不对吗?” 墨尘看着轻羽堪称天真无邪的笑容,沉默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疯了,全部。” “?”轻羽满面疑惑,便见对方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经过那日贾霂公然解围,顶头刘员外郎的态度客气了不少。待先前积压的案牍处理完毕,胥吏再送来的便再没有多,李昭每日竟也能与同僚一道,在寻常散值的时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