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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页(第1页)

这地方少有人至,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回水湾,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岸边那几株垂柳。  柳条多还没抽芽,细瘦的枝条垂下来,疏疏朗朗的,把桥洞遮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春儿在岸边蹲下来,猫着腰,手伸进那丛枯黄的芦苇里东摸西摸。片刻,她拽住什么,用力往外一拉。  一根浸得发黑的纤绳,湿漉漉地从水里被扯出来。  她摆开架势,用力拽起来。  桥洞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先是一截船头探出来,接着是整个船身,像一尾蛰伏了整个冬天的鱼,懒洋洋地从暗处游出来。  一蓬小船,两头尖尖的翘着,中间一篷深青的帐子。几片枯掉的莲瓣粘在船舷上,风干成了薄薄的褐色。  进宝站在岸上,愣了愣。  “这哪儿来的?”  春儿抬起头看他,额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御河上的采莲船,夏日里用的。”她说着,又拽了一把绳子,“废弃在河边,没人要。我藏在这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她旁边伸了过来,握住了绳子的另一截。  干燥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手背。  春儿的话忽然就断了。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缩手。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拉着同一根绳子。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只有船头破水的声音,哗——哗——  船靠了岸,两人一前一后登上。  纤绳一松,船身顺着水流缓缓往桥洞里漂。  进宝从船尾摸出一支木桨,往水里一撑,船身猛地一加速,只见一尾矫健的黑鸟,贴着水面,飞快地往桥洞的阴影里扎了进去。  光线暗了下来。桥洞微微张开,把他们吞了进去。  春儿坐在船头,背对着进宝。  “您也不问我们去做什么。”  声音里掺了一点笑,粘粘地拖着尾音。  身后传来进宝的声音,淡淡的:  “无外乎,是有出尔反尔的人要摇尾乞怜了。”  春风来(下)  春儿的手捏住了衣角。  桥洞里的光线更暗了。头顶是石拱的穹顶,青砖上爬着厚厚的藤蔓枝条,垂下来,像一道暗色的帘幕。  船已经划进了桥洞最深处。忽然,纤绳到了头,绷直了。  船身猛地一震。  春儿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又将她容纳进自己的怀里。  坚硬的一片胸膛,带着浅淡的沉水香和阳光的暖味,她整个人撞了进去,微微地疼。  桥洞里很暗。  暗到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可春儿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和她的一样。  ————  “沈鹤云,究竟与你说的什么?”  进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揽着她腰的手松开了。  “别以为,打马虎眼就能过去。”  春儿没说话,往他跟前凑了凑。  一股甜香往进宝鼻子里钻。是桂花头油的香,混着皮肉里钻出来的、春儿自己的甜。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  咕咚。  船晃了晃,春儿依的更近了。  “沈鹤云说,他来救我,是与我扯平了。”  “但他口里说欠我那次,是我故意利用他的,我感觉自己有些坏。”  她今日的衣裳很宽大,软软的袖口搭在进宝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  进宝没有动,只手指微微蜷了蜷。  “还有呢?”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春儿顿了顿:“然后我就想起您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桥洞的暗光里亮得像两粒星子,坦荡得过分。  “都是您教坏的我。”  进宝的呼吸重了一瞬,没去接她的话。  桥洞里很暗,看不清彼此的脸。  春儿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不出声。  进宝的手抬起来,又停住了。  “嗯,我教坏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恼又怜的意味,“冷吗?”  春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轻轻埋进他的颈窝里。  “您教坏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瓮瓮的,带着一种天真的委屈,“又不肯真的要了我,难不成是想让别人捷足先登?”  进宝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恼了,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还喋喋不休的、故意要招惹他的唇。  “胡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女官,是要嬷嬷验身的。”  春儿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眨眨,像刚从一场迷梦里醒过来。  “您答应我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进宝轻轻别过头去——她那样讲,不就是堵他心软吗。  “废什么话。”  他的语气是不耐烦的,又挂着些不可忽略的高兴。  春儿抿了抿嘴,再没去说什么“捷足先登”的怪话,皮肤却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进宝叹了口气,手从她腰上松开。  春儿的外衫一角轻轻触碰到河面,湿意沿着布料往上爬,进宝低头替她从河水中拉起衣裳。  “怎么不说了,害臊?”进宝的声音在耳边咕哝。  春儿不答,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桥洞里很安静。  只有水声细细碎碎,一下下舔着船舷。  柳叶(上)  小船突兀地一晃。  进宝的身体往旁边闪,动作大得几乎要把船掀翻。春儿身子一歪,低低地惊呼出声,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襟才算稳住。  进宝不动了。  他攥着她那只挂在腰侧的腕子,五根手指铁箍似的紧着。可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就那么攥着,僵在那里。  “你,干什么——已经不晃了,撒开。”  他的声音带着恼,可细细一听全是颤。  春儿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让他攥着,手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跳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往前凑了一点。额头磕在他下巴上,磕得眼眶一酸。可她没退,就那么贴着,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您别躲我了……”  “我知道沈鹤云让您心里不舒坦,我,我也让您不舒坦。可您总对我隔着一层,我心里也难受。”  她呼出的气飘飘绕绕的,从他耳根子后头绕下去。  进宝身上轰地一下热了。  他咬着牙,手攥成拳。心里却兀自涌上来一股带着酸涩的怒。  他想问,你就非要这样?非要难为一个阉人?你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让我觉得——  那些滚烫又尖锐的话在喉咙里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它们又被一种藏在愤怒底下的、见不得光的期待压住了。  他左右无法宣之于口,索性不说了,也不想了。  他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任小船晃晃荡荡,春儿带着泪意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截木头。  可他骗不了自己,那块木头底下是烧得正旺的火,他每一条绷紧的肌肉都在出卖他。  春儿没再往前,只松松靠着他,似乎有着无限的耐心,愿意等一株枯草开出花来。  进宝的呼吸忽然断了。  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  春儿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她撑起手臂,往上爬,爬到和他视线平齐的位置。  “怎么了,怎么了?”她喃喃问。  刚要贴近,听见他在念什么。  “别……别……”每一个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挤出来,“我难受。”  他说,他难受。  难受她的拥抱和依偎吗?还是难受别的什么?  隔着一层船板,水面上凉得刺骨。  她脑子里清明了一些。  她伸手去摸索,摸到了那件被河水沁湿一点的外衫,厚实的布料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她把它抖开,盖在进宝剧烈发抖的身体上。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没事,没事。”  她说得很轻,温温地送到他耳朵里。  岸边那株早发的柳树,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几穗嫩叶。  那叶子嫩得不像话,怯生生地打量着天地。  有一片大概是等不及了,从枝头上挣脱下来,打着旋儿地往下落。落在冰凉的河道上。  河道还不太习惯这样早的春天,水流静了一瞬,又卷着初生的嫩叶远了。  柳叶(下)  进宝不动了。  嘴里那些发了噩梦似的咕哝声,一点点褪下去。他望着桥洞上方暗沉沉的拱顶,瞳孔里映着碎碎的水光,像是忽然定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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