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忽然飘下来一瓣什么。她抬头,檐角上探出一枝石榴枝。正是五月天,花开得正好,红彤彤的,一簇一簇,像血点子溅在绿叶上。刚刚落下的一朵,就躺在脚边,颜色还鲜,却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着那朵落花,忽然想起听宫里老人说过,石榴花红,是因为底下埋过人。 日头还晒着,她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姑娘!留步。” 是方才递话那个小太监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白布小包,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颗黄澄澄的蒸栗子仁。 “给姑娘打发时间吃。”他笑得殷勤,“您是储秀宫的吧?我叫小顺子。以后有事尽管吩咐。若是再不需咱们御膳房送饭,跟我说一声就成。” 春儿抱着那包栗子。栗子还是温的,隔着白布,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往掌心钻。 她脑子里却嗡了一声。 “御膳房的饭……这四个月我们宫里是天天要的呀。” 小顺子愣了一下:“先前储秀宫来了个宫女,说殿里自己备饭,午膳不需送了。应当是六七日前。” 春儿的血往脸上涌。 六七日前。正是她以为御膳房收碗筷耽搁了,自己提着食盒去送的那天。正是她“路过”东宫、碰上永善的那天。 她语速骤然加快:“那宫女长什么样?你怎么知道她是储秀宫的?” 小顺子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神却有些茫然了。 头顶的石榴花轻轻摇了摇。红彤彤的,一簇一簇。 石榴灰 御膳房的小顺子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啊,没有吗?许是……许是我听错了。” 春儿看着他变得犹疑的神色,心头那口气不敢松。她知道自己方才脸色一定僵了,得圆回来。 她扯出一个笑,干干的:“我想起来了,是前几日皇上和小主用午膳,小主有些安排,嘱咐小厨房做过一顿。” 小顺子点着头,眼神还是飘的,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春儿咬了咬唇。她把那些惊骇往下咽,脸上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们小主一向都让我做这些传话的事。不知道是哪位姐姐又得了小主青眼……”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央求的软,“劳烦公公透露一二?” 小顺子的眼珠转了转,没急着答话,先往她身上那身绸缎衣裳上溜了一眼。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的份例。他脸上又浮出笑来,殷勤了些: “原来是这样。那姑娘有储秀宫的腰牌,倒是不知道叫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想,语气愈发讨好: “她一说话,右边脸颊就有个似有似无的小窝。其余嘛……倒十分普通。行止气度远远比不上您。许是小主图个讲话方便,不能越过您去。” 春儿点点头,脸上的笑还挂着。她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碎银子,比方才那角大些:“我叫春儿,储秀宫的。今日劳烦公公了。”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哎,不劳烦不劳烦。” 春儿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度: “别和别人说过我问过这事儿。要是传到小主耳朵里,倒显得我爱打听,不好。” 小顺子把银子往袖里一塞,拍着胸脯: “春儿姑娘放心吧,我省得。我这人,嘴最严。” 春儿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步伐有些急,脸上挂着的那层僵硬的笑慢慢消失了。 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石榴花。 她走一步,那花颤一颤。再走一步,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春儿盯着那点子红。 日头偏西了,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她往前走,那影子也跟着走。怎么都甩不掉。 ———— 太子书房,松柏香燃着。 进宝已换了干净衣裳。不出挑的靛蓝色,褶皱都直挺挺的。他躬身站在太子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翻看他抄完的折子,纸张沙沙地响。 进宝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书房的哪个角落。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胸前的衣料好像还是湿的。 春儿的眼泪洇进去,温的,黏的。她埋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一碰就要塌。他按着她后脑的手,到现在还留着那种触感:发丝细细,底下是温热的头皮,再底下是那个什么都往心里装的傻丫头。 她跪着。 还是那样,又软又黏。 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松。 可他又想起她红着眼眶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是他让她别来的。 她就愣愣的,真的没来。 “进宝。” 没听见。 “进宝?” 两声温和的呼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 进宝猛地醒神。 清冽的松柏香灌入鼻腔。太子案上的青玉笔搁反射着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猛地发了一背汗。凉的,黏腻腻的贴着里衣。 他跪下去,声音有点颤:“奴婢在。” 太子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覆下来。 “晚上没睡好?” 进宝额头贴着冷硬的地砖,他伏得更低:“奴婢该死。” 太子却呷了一口茶,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你来看看这段,户部的折子。” 进宝站起来,凑上前。 太子的手指点在一处。那几行字写着:新政当停。五月农忙,灾民归田是根本。以工代赈,舍本逐末。 进宝没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怎么?” 进宝弯了弯腰,斟酌着开口:“奴婢出身乡野,看这话,像哄三岁稚儿。” “哦?” “殿下,敢问推行新政的地点在哪?” “松江府的河滩地。”太子顿了顿,“年年受水患,先小范围试行。” 进宝声音压得低,却稳:“那就对了。殿下有所不知,五月份,其他地方是该播种了。可河滩地,万万不能。” 太子没搭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进宝继续说:“南方河滩地,五月到六月必发汛。此刻种了也是白种,何来农忙?” 叩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着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偻的肩上。像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像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着,额头又贴上地砖:“皇上谬赞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着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着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折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着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着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着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着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暗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