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落在她眼睛里,像一颗沙子,磨得眼睛刺疼。愤怒、荒谬从心底涌上来。 她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失去了往日的自持,尖得有些刺耳,“一定是哪里没查到,这茶盏只是样子相似,说不定不是同一个!再查一次……” “够了。”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座山,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皇帝看着江才人。那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失望?还是厌倦? 江才人仰着脸,等着他开口。 可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肿还没消完的脸,看着那双湿着的、红着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慢慢浮起来的、不敢相信的光。 然后他叹了口气。 “怎的如此不识大体。”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像是平铺直叙地给江才人下了一种判决。 “这大半夜,查也查了,陪你闹了一通,你还想要朕如何?” 她浑身冰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望着眼前陡然陌生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含情的,温柔的,心疼的。可此刻,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疲惫的、不耐烦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那个人的壳子。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身子却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跪到地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人心上。 皇帝看着跪在那里的人。她跪着,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他的脚尖挪了半寸,像是要上前,却究竟没有动。 他只叹了口气。 “是你自己身子不争气,怨不得别人。地上凉,去里头好好歇着吧。” 他站起身,脚步在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皇后跟着站起来,看了江才人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是怜悯?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江才人分不清。她只觉得那道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像水从指尖滑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好好养着,”皇后说,“皇嗣为重。后头的请安,就不必来了。” 她顿了顿。 “歇着吧。” 说完,她跟着皇帝往外走。裙摆从江才人眼前拖过去,石青色的,绣着凤凰,走得稳稳的,不疾不徐。 徐妃也站起来。经过江才人身边时,她停了停。 没说话。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江才人听见了。那笑声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去,喊不出痛,也拔不出来。 太医也纷纷告退,只放下一纸方子。 帘子落下,晃了晃,再没动。 挤挤挨挨的紧张、喧闹一下被抽走了,殿里空下来。 空得让人心慌。 只剩春儿,和差点失去性命和孩子的江才人。 角落里,几个粗使婢女还跪着,一动不动。 灯还在一下下晃。仿佛在嘲笑这个无足轻重的夜晚。 江才人坐在地上,没有动。 春儿尝试着搀扶起小主,她却完全不能起身。那身子是软的,凉的,没有一丝力气。 春儿急得沁出些泪花,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于又憋了回去。 “小主,求求您,奴婢扶您起来吧。” 很久。 江才人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春儿。” “……你说,他为什么不信我?” 春儿看着她。 那双红着的、湿着的眼睛泛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 她徒劳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伸出手,把小主的手握住。 那只手,还是凉的,没有一丝回握的反应。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听不真切是哪一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刚入耳就散了。 窗纸上有一点白。 天快亮了。 镜中人 春儿在小厨房煎药。 炉火细细地燃着。她坐在小兀子上,扇子慢慢摇,眼睛盯着火苗,不敢眨。 方太医说,这药得喝七日,调理体质并安胎的。今儿是第五日了。 五日。皇上也是五日没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手上扇子顿了一下,又赶紧接着摇。 小主这几日话还是照常说,只是人瘦了一圈,不怎么吃东西。眼睛底下青着,笑起来…… 春儿想起那笑,心里揪了一下。那笑像是纸糊的,一碰就要破。 经历了那么一遭,入口的活不敢交给别人,只能她自己来。 自从巧穗没了,这小厨房就冷下来。灶台空着,水缸也空着。正是正午,外头热得人发昏,屋里却泛着一股久未有人气儿的凉。 春儿盯着炉火出了一会儿神,才起身去放后下的砂仁和陈皮。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药斗拿得低,她垂着眼,轻轻撒着入水,没回头。 “小主别来这儿。”她说,声音轻轻的,“烟大,您身子受不住。” 身后没有声音。 春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转过身去。 小厨房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墨绿的衣袍,被屋外的光描了一层金边。背着光,看不清神色,春儿只看见那黑沉沉的眼睛,薄唇抿成一道线。 她眼睛倏地瞪大了。 一个笑从脸上绽开,来不及收,也收不住。手上一抖,差点被溅起来的药汁烫到。 进宝没说话,只看着她。 春儿局促地低下头,手上动作急了些,药材慌慌张张跳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弄完回头,进宝已经坐在小兀子上了。正对着炉火,轻轻摇着扇。 春儿忙去接那扇子。 进宝手一翻,躲过她的手。眼睛垂着,看着炉火。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最近忙?” 声音很淡,像随口一问。 春儿眼却倏地红了。 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慢慢落进心里。这些天一个人扛着的、不能跟任何人说的那些东西,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膝盖一软,眼看就要砸在地上。 进宝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拦,却又停住了。 他微微倾身,将垂在脚边的袍角往前一撒。 那片软缎便铺在她膝下的地面上。她的膝盖正跪在上面,一点没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进宝已一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身子压向自己怀里,直到两人紧紧相贴。 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 一下,一下。 另一只手,还稳稳当当地扇着炉火。 春儿埋进冰凉的衣料里。一股浓郁的松柏香扑面而来,沉水香的调子已经很淡了。那只手带着薄薄的茧,从她发根轻轻搔过去,搔得她整个脑袋都麻了半边。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在他墨绿的袍子上沁出几块深色的痕迹,洇开来,湿湿的。 炉上的药咕嘟咕嘟响着。细细的,像在替谁叹气。 春儿手指蜷了两下,抖着伸直手臂,圈住他的腰。 进宝身子僵了一下。 可那只摩挲她发根的手没停。一下,一下。还是那个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儿吸着鼻子,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小主……小主一直茶饭不思。奴婢这儿走不开。” 进宝没说话。只是重重按了她后脑一下。 春儿更深的栽到他前胸的衣料里,唇碰上牙齿,轻轻“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出来。 进宝开口,语气有点淡: “人也不叫了?” 春儿张张嘴,可那声称呼却突然出不来了。 从前叫过那么多次“干爹”,有时是讨巧,有时是撒娇,有时是害怕。 可现在这一句,却有些发不出。 她往那滑凉的衣料深处又拱了拱,脸颊烫得厉害,泪也湿着,黏黏的。 半晌,才憋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干爹。” 进宝扇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去看她红透的耳根。按在她后脑上摩挲的手,却更重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馨香的药气弥漫着,丝丝缕缕,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过了许久,进宝才轻轻开口: “药,好了。” 按着她后脑的手松开。 春儿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她把药壶里的汁子倒进白瓷碗里。药汁倾出来,一片更浓郁的药气腾起,模糊了视线。 进宝在那片烟雾后沉默着。烟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不清他的脸。 春儿把碗放在托盘上。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开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