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弦的师父也站在前方,看样子这次暴动让山上所有道士都到了幽州市内:“暂且关着吧,秦弦,你……” 话没说完,秦弦的视线已经和孟章对上了,孟章却是一愣,那句“沈执明来过这儿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秦弦的样貌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像一潭死水,沉寂而冷淡地望过来,稍稍愣了下,点点头:“你醒了。” “……秦弦?”孟章有些不确定地喊。 “现在感染者处于暴动阶段,幽州封城,所有感染者和傀儡都被关在这里,”秦弦偏了下头,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你有什么指示,孟队?” 月尽头21 “现在感染者处于暴动阶段,幽州封城,所有感染者和傀儡都被关在这里,”秦弦偏了下头,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你有什么指示,孟队?” 孟队。 从秦弦加入调查队开始,她就没管孟章喊过孟队,按照她的话来讲就是——调查队也不算什么正式岗位,喊孟队太过正规,还不如喊老大来得威武霸气,带得庄骁一块儿时不时蹦出句老大来。 此时此刻一句孟队却让孟章愣了神。 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孟章,陆画出事了,随着幽州病情的恶化,他想保护的那些人都出事了。 从青龙神君时期起,他总是想保护太多人,起先是玄武,后来加上朱雀白虎,到现在的调查队里每一个人,他都想保护,可他的方式方法好像是错的,不让他们去做,不告诉他们缘由,这样过度保护的方法让他们变得破碎不堪——孟章心里一空,脱口一句:“陆画怎么了?” 不等秦弦回答,关押感染者的几栋大楼里忽然频频传来哀嚎,痛苦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守着楼层的道士们纷纷亮出自己的法器,打算将感染者镇压回去,而那些感染者却丝毫没有要暴动的迹象,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哭嚎着,秦弦仰头看向楼上,并没有直接动作:“我听师父说,你是神,对吗?” “……是。”孟章说。 感染者们突然的嚎叫让整个西区紧绷起来,道士们、懂得法术的人们,连带着隔壁山头的小沙弥都在废楼中慌乱的穿梭着,想查清缘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中,秦弦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垂着手臂,连同眼睫一块儿垂下:“那你能不能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呢?” “师父!封禁的结界突然失效,感染者们要跑出去了——” “这是什么?黑水?哪来的黑水?!” “——快看天上!” 天空之中,厚重的灰云卷积起来,形成一个旋涡往上流去,无数的感染者口中吐出一股又一股漆黑粘稠的液体,稠得像要将人的内脏从喉咙里拖拽出来,哀嚎声接连响起,等不到他们查明缘由,孟章倒退半步,双手迅速合十,神力震荡而出,硬是将那些感染者压回远处,动弹不得。 只是他们吐出的黑水无法消除,甚至缓缓升起到半空中,烟花一般砰的炸开,黑水变成黑雾,如空中卷荡的云一般升向天空——“……怨气减轻了。”孟章不可置信地说。 这些感染者身上的怨气随着黑水的吐出而减轻,甚至在缓缓消除,虽然他们身上的病还在,但孟章记得,暴动的源头就是怨气,若是怨气彻底消除,哪怕身上有病,也不会再像病发时那样疑神疑鬼,非要杀人才能抑制住本能,削去他们心底的怨气,就像治好了他们身上的病症一样,可到底是谁将怨气吸走了? 孟章抬头看向云层旋涡的中心,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是沈执明。 只有沈执明有这样的能力,将所有感染者的怨气都吸走。 可沈执明一个人是无法回到天上的,一定有谁在暗中帮他,或许……把月尽头的事儿告诉他了也说不定,但怨气光是吸走是无法消除的,滞留太久甚至会引起祸端,幽州是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师父!”一个小道士从楼里慌慌张张跑出来,“感染者们全都晕过去了!” “我这儿也是!” “这些傀儡也晕了!” 秦弦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好似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与她无关,她甚至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不想再看到感染者了,老大,我累了。” “秦弦。”孟章低声唤她。 秦弦抬眼一看,却发现孟章脚下积起一大片云,整个人已然腾空而起,孟章仰头看向天空,手在秦弦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下:“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一切都会结束的。” 从冰封水晶里喷出的黑墨瞬间将沈执明卷了进去,卷着风暴和月尽头的水雾,形成一个硕大的墨色水球。 余波震荡力道强劲,竟然能将饕餮击飞出去,整个月尽头都震颤起来,槐树上的银叶疯狂掉落,饕餮从地上爬起:“——玄武!” 黑水球愈发增大,将整个镜面一般的大地染出一片水墨,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透明,像面双面镜,能照出饕餮的影子,也能看到另一端,初生之地的天空。 那片橙红色的天空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伴着浅紫色的雷光电闪,数不尽、巴掌大的黑水球疯狂涌入,雨水一般砸进地面,却穿透镜面,从月尽头的地下悬浮到空中,风卷似的撞进那团巨大黑球里。 饕餮看见冰封水晶内的蛇魂动了,尾巴十分明显地抽搐了下,那双竖瞳时隔三百年紧紧锁在沈执明身上,沈执明在水球中央,同样望着它。 你恨我吗? 沈执明张开嘴,并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我,你被关押在此三百年,你恨我吗? 恨。 沈执明听见一声准确的应答,心底十分清楚,这不是蛇魂的回答。 这是每一个砸进水球的黑水的声音,它们是蜷缩在生灵心底的怨气——怨到底是什么呢? 小孩子会因为老师的责骂产生怨气,成年人会因为感情、工作生活产生怨气,任何人、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要活着,就会在任意一件事中产生怨气,但这样的怨气很好消除,它没有恨深邃,却比恨持久,比恨更藏于心底。 病激化他们心底的怨,怨又将病症扩大,反反复复,直到感染者以杀戮发泄自己。 “你们为什么只是看着?” “你们为什么不救救我?” “我做了什么,我杀了谁?我为什么会杀人——” “是你的错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前响起,沈执明低头,水球内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儿,门牙掉了,说话漏风,却仰着一张无辜的脸质问,“是你害得这么多人死去吗?” 水球还在不断落入,沈执明有些无法判断怨气收集到什么程度了,但他已经把所有感染者的怨气都带到这里——他能操控感染者,这进一步确定了他是源头——这些事终究会在他身上结束。 “是你的错吗?”小女孩还在问,语调中带着几分天真。 沈执明再度抬头看向蛇魂,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了下自己的手腕,原本蛇魂缠绕的地方此时像火烧一样疼。 “嗯,”沈执明低头看向小女孩,“是我的错。”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沈执明半跪下将她抱入怀中,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没有应话。从初生之地坠落而来的水球们悉数坠进最大的黑球中,最为诡异的是,水球开始变得清澈。 浓墨被稀释,那些压抑的来自深渊的颜色像丝线,一根一缕地往沈执明身体里注入。等饕餮看清水球里的情况时已经来不及了,沈执明像在忏悔什么一样双腿跪地,紧紧抱着那个女孩儿,而女孩儿双手环绕沈执明的脖子,隔了会儿又举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锋利的匕首。 “都是你的错,”小女孩眯缝了下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如蛇魂眼眸一样的金,“去死吧——” “玄武!”饕餮大喝,还没来得及冲过去,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上万年来,阳光头一次落到月尽头中,水雾山脉瞬间变得清晰,月光也在此刻变得无比刺眼,饕餮只看见一个人影从那口子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冲进水球中,一把抓住小女孩儿的脖子,直接将她丢出水球,狠狠砸在了水晶之上,水晶内的蛇魂尾巴再次抽动了下,小女孩儿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执明?沈执明!”孟章慌张地跪下来,撑住沈执明的肩膀,“醒醒!” 沈执明半睁着眼,眼底没有半分神采,整个水球的黑墨都在强行往他身体里挤入,这是沈执明自己允许的,不论孟章用什么法术都无法阻止黑墨的涌入。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玄武能在千年前毫不犹豫,献出自己所有功德和修为改变六界命途,沈执明就能在千年后,以一己之力吸走感染者身上所有的怨气,让自己来承受那份贪嗔痴至极的怨痛——不管过了多久,他一直处于自我毁灭的边缘。 “……青龙?”沈执明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