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因为这些阴兵驻守的缘故,北方边界一向比较安稳,若不是玄武没有办法同时兼顾四方边界,那么边界只需要阴兵就够了。 练兵结束后玄武将玄冥送到界阶边上,送他回天启,再怎么说也是照顾了自己这么久的神,玄武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让他一个人回,临走前,还送了玄冥一朵血莲,那是盛开在魔界血池深处的莲花,旁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就这么一小朵还是玄武当初一人剿灭血池恶鬼时摘下来的。 当然,血莲不可能只开一朵,最大的那一朵被玄武送给青龙了——这话他是不会告诉玄冥的。 玄冥得了血莲还挺开心,登上界阶回了天启。玄武目送他走远后才转身,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现如今他身体恢复了,灵力虽然没恢复多少,但也不用再用写信那么繁琐的事来和青龙说些什么,更何况…… 玄武下意识地望向东方。 更何况,青龙根本不会回他的消息。 天庭虽大,但送信的都是玄冥的部下,日行千里,天庭再大又如何?一封信最多半日就能送到青龙手中,青龙不想回罢了,或许青龙连看都没看。 玄武抿着唇左思右想,想去找青龙,又觉得青龙此时正在打仗,自己去打扰不太好,况且是为了些情情爱爱的事,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些,转念一想,我不去找青龙情情爱爱不就好了,我去帮他打仗,总不算打扰吧? 这会儿战事正紧,说不定他正想要谁去帮忙呢? 玄武觉得自己的想法十分合理,当即回到北方点了几万阴兵,带着兵马风风火火往东方赶,身后的阴兵们沉默着跟着他,眼神中都带着对于战场的向往——自从玄武生病后,他们便很久没有再厮杀见血过,此时眼底全是对杀戮的渴望,玄武干脆让他们先去东方,自己随后就到。 阴兵们一眨眼就没了影儿,玄武在后头慢吞吞地走,边在心里给青龙找不回信的借口。 可快到东方时,他忽然看见前方一群仙君在凑成一堆,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玄武来天界许久,依旧认不全这群仙君,一眼扫过去能认出来的也只有月老和命格仙君,雨龙仙君——命格仙君? 玄武视线一顿,走近的速度下意识放慢了些。 也不知道是那群仙君真的没有发现还是故意说给玄武听的,总之他们没有回头,继续聊着自己的事情。月老捻着自己的胡须,喜气洋洋道:“我当年就说过,他们姻缘线可粗,将来必定能结成夫妻,你还叫我不要四处乱说!” 命格仙君眉眼间洋溢着喜悦,眉飞色舞道:“当年迦莲才刚出生,哪能让你满天界宣扬她的婚事,那可是个小姑娘,哪有那么厚的脸皮!” 月老哈哈大笑:“瞧你说的,我还能是个长舌妇不成?我日日夜夜年年岁岁牵过那么多红线,结成那么多对姻缘,难道对对都要广而告之不成?” 雨龙仙君也在旁边笑:“这可说不准,毕竟这次迦莲要成亲的对象可不一般啊——” ——“先前我派人去他府上问时,他还解释只是有误会,并非情爱之事,”命格仙君接上了雨龙仙君那刻意拖长的尾音,怪里怪气地笑了起来,“现在又主动求娶我们迦莲,我还真当命格线是假的呢。” 命格线,派人去过府上,要成亲的对象不一般。 这三个线索一并汇到玄武脑子里,他却无论如何都转不过弯来,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停止跳动了似的,在这一刻,全世界都停下了动作。 月老还在说:“命格线怎么能假?我的红线又怎么能假?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家迦莲至今没能登入仙籍封赐仙位,与青龙神君结亲可是高攀了,你可得好好儿待人家,别真拿出长辈那一套来……” 玄武蓦然抬眼望向月老,眼底半分情绪也没有,瞳孔深处那点儿黢黑的色彩仿佛包裹住他整颗眼珠,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吞没。 青龙要与迦莲成亲了? 命格线不作假,红线也不作假,现如今他们要成亲,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玄武瞳孔一点点紧缩,胸中忽然一阵闷痛。 那我呢? 我算什么? 那些得不到回应的信算什么?那些问不出口的问题算什么?那些耗尽修为和功德的逆天改命,疼痛和屈辱,又算什么?! 玄武怔愣着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他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时才察觉,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话,只是想要出声打断那几位仙君的谈论而已。 ——你信我,我心里没有她。 青龙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响起。 ——我是为了拿回你的碎片,才将双修神契给她的,你信我,好吗? ——再过些日子,我就会把双修神契拿回来,你放心,玄武,我…… 信任,放心。 玄武慌乱地低下头,攥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有无数道他自己用绳子勒出来的伤痕,在青龙给他的小黑蛇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他不断地勒紧手腕,寻求当年那种心安的感觉。 但不见的东西就是不见了,用什么也代替不回来,玄武的心始终是空的。 信任,放心。 他再次在脑海里念着这两个词,深吸几口气,倒退两步不愿再听他们说话了,他想快些去找青龙,去问问青龙本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龙一定会告诉他的。 是青龙要他信任,是青龙要他放心,现在他有了困惑,青龙理应替他解答才对。 玄武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扭头就要离开的那一刻,月老的声音闯进耳底:“他就是那个性子,死不承认的。你看当年迦莲降生,他不也来了吗?” 玄武停下脚步,茫然地看向他们。 “不光来了,还带来一支附满神力的莲花,作为降生礼送给她,放眼六界,谁还能有这个待遇啊,”月老越说越高兴,像要成亲的是他女儿一般,“那可是青龙神君送的降生礼啊——” 胸口忽然传来十分细微的响。 玄武低下头一看,竟然是自己胸口的太阴玉佩碎了,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住碎成两半的玉佩,松开了自己的手腕,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瞬间将他侵蚀。 他不是特别的。 青龙送过东西给别人。 同样是降生礼,送给迦莲的是符合她天性的莲花,送给自己的……是本来就属于自己的蛇魂。 这么一看,他连“自己是特殊的”这一项自欺欺人法也编不完整了,反而是青龙不回信的事儿更加理直气壮,玄武紧握着那两块太阴玉佩愣了许久,忽然扭头朝界阶旁冲了过去。 那边交谈的几个仙君同时看向玄武的背影,各怀鬼胎地叹了口气,又继续交谈起来,只是这番说话的声音显然没有前一次那么大了。 玄武冲到界阶边,吓坏了一众天兵天将,他们阻拦不了玄武离开,连忙派人去找天帝,另一堆天兵天将试图强行留下玄武,玄武看向他们,杀心顿气,只是还没动手,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玄武!你要上哪去?!” 幽荧急忙拦住他:“别动手,我给你定魂用的太阴玉佩怎么碎了?你怎么了?” “……我想回家,”玄武无措地抓住她的胳膊,喃喃念,“我,我想回家……” “……玄武,”幽荧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觉得心疼,“你们的魄珠还在天帝手里,若是你随意离开,他与你们同归于尽也会将你们毁灭的,你忍心让其他三个人……” “我……回初,初生之地,不行吗?”玄武偏过头,头轻轻颤了颤,“不行吗?” “……不行,”幽荧揽住他,伤感道,“你们被困在天界,暂时……哪里都不能去。” 玄武盯着她看了很久,一眨眼,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滚出来,连蓄起的时间都没有,温热的水珠就滚到他嘴角。 幽荧连忙将他带回北方内殿中,还没开口,玄武便先出声:“幽荧,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胡说什么呢……”幽荧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怎么会没有地方去?” 玄武摇摇头,偏过头咳嗽许久,再出声时声音沙哑,语调固执得要死,眼神却平静得如一汪死水:“我没,没有地方,能回去了。” 他想,就算青龙将双修神契给出去是事出有因,难道成亲也是有缘故在里头吗? 如果青龙亲口告诉他成亲有缘由,他会相信,可在天界这么多年,这么多日日夜夜里,他寄出去的信为什么从来得不到回应呢?为什么独他一份的东西,迦莲也有呢? 当年他告诉青龙,如果他对他不好,他就会回到初生之地,现如今初生之地也回不去了,他还能去哪呢? 天地六界,竟然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地方。 玄武觉得自己简直矫情得要死了,可他真的握不住,不管是青龙还是小黑蛇,亦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他什么都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