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杀了她。”孟章低声说。 姜定生愣了两秒,又笑起来:“对,对,我想杀了她,我忍不了了,我会疯的,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床头,反复掐死自己,又活过来,摸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冷,像尸体一样,他说我生病了……和那个网站的创始人一样,说我只是生病了。” “那个创始人教我组织游戏,我不想杀人,那我就不用杀人,我只要……让他们互相残杀就好,”姜定生咬咬嘴唇,“你们这个总部可是隐秘啊,修在郊区,生怕被人发现,每一个队员的身份都不一样,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秦弦,知名黑客陆画,还有楼上那位,懂点儿医学的大学教授赵闻停……” 孟章腾地站了起来,快速绕过桌子一把握住姜定生的肩:“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谁告诉你的?” “你们真以为你们很隐蔽吗?”姜定咬着嘴唇,嘴角忽然流血,“那位创始人什么都知道,他聚拢了所有的感染者,我们会复仇的……” “孟章!”沈执明站起来,拧着眉说,“他不对劲!” 孟章一把擒住他的下巴,捏开嘴一看,有个又黑又黏的血块顺着姜定生的喉咙滑了下去,一瞬间,姜定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反握住孟章的手,咧嘴笑:“你……真的以为……感染者,只能被你们抓……被处死……是吗?” “去叫陆画和赵闻停!”孟章吼。 沈执明迅速跑到外面,不一会儿赵闻停和陆画就冲了进来,拿着急救箱,但姜定生咽下去那个血块不知道是什么,根本无从下手。 “孟章,”姜定生狠狠地握着孟章的手,“你们真的以,以为……你们,不会被,感染……?” 他咳嗽两声,身体已然瘫软了下去,眼神在周遭一圈儿人身上晃了晃,最后竟然还在笑:“你们早就被,盯上了,等死吧……” 姜定生说完这句,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不过两三秒便彻底咽气了。 一屋子人谁都没有再吭声,谁也没有想到,姜定生会以一个这样唐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孟章,”陆画走过来,低声说,“李雪燕已经坦白一切了。” “说。”孟章定定地看着姜定生的脸。 “陈听他们一直都知道季海朝有幻听的毛病,加上他和陈尘搞同性恋,让陈听感到颜面扫地,于是一直想找一个方法让季海朝离开,在这时候,这个男人联系上了他们,”陆画的声音很柔,像小时候听过的广播里的睡前故事,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和起伏,“男人说,只要告诉他季海朝班里有哪些学生,他就能够让季海朝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孟章沉默着站了起来,头垂着,五官都隐没在黑暗里。 “陈尘和季海朝出现在那个派对上……应该不是单纯去参加派对的,”陆画顿了顿,似乎有些难过,“陈尘知道季海朝不能适应人多的环境,不可能带他去参加派对,而季海朝上自杀网站的时间正好是派对前两天,他应该是发现了自己学生的帖子……” “他不是去参加派对的。”孟章重复了一遍。 “……嗯,”陆画闭了闭眼睛,“季海朝看见了那个学生发的自杀贴,他是……去救人的。” 但就在姜定生的安排下,那个理应被季海朝救下来的学生从楼上跳下来,摔死在了季海朝面前。 他的血,他的肉,他扭曲的面容和骨头在那一瞬间印进了季海朝的脑子里,让季海朝压抑了十七年的冲动在一瞬间爆发而出,周围所有的活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诱惑,他近乎是在一瞬之间,下意识地选择了逃跑。 跑到了废楼区,感染了来照顾他的郭婷,自责和被唤醒的冲动让他只能选择自杀。 “……陈听夫妇为什么要跑?”孟章听见自己问。 “他们也听说了那个学生自杀的事,以为……自杀和他们有关,警察是来逮捕他们的,”陆画说,“所以跑了。” 孟章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脸,隔了很久才说:“有人在聚集感染者准备对我们实施报复,我们的信息全都暴露了,明天我会去市区内找个房子,大家都住一块儿来,免得出事儿,姜定生的尸体等没有感染反应了再送回他亲人那边去,李雪燕送刑侦队。” “你去哪?”沈执明拉住了转身要走的孟章。 “抽根烟。”孟章没看他。 沈执明愣了会儿,松开了手。 写给季海朝22 【他看不见雪融,只觉天渐暖,相思如扣。 ——李碧华《生死桥》】 孟章一般都是到窗户边儿上去抽烟。 但今天实在心烦意乱,他站在窗户边儿上,像还能闻到血腥味儿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总部。 调查队的人被盯上了,这是孟章早就预想过的问题,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调查队几个人的身份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他们得尽快搬离这里,所有人都住到一块儿,免得有谁突然遇害。 感染者就应该被抓捕,被处死吗? 孟章坐在外边儿的石阶上,深深吸了口烟。 感染者在染病前都是普通人,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感染上病的,他们只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那个男人是病源还是感染者? 不清楚,不明白。 但至少在季海朝这件事情前,孟章可以对姜定生说出是的,感染者就应该被处死。 他遇到的所有的感染者都那么丧心病狂,杀人,分尸,无恶不作,只有季海朝,不断地逃避着杀人的欲望,忍受了十七年的折磨,最后却……却被陈听夫妻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给我一根。”沈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往他身边一坐,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还会抽烟?”孟章瞥他一眼,把烟盒递给他。 “不会,”沈执明说,“试试。” “那你试个屁。”孟章把烟盒收了回来,没有再看沈执明。 “看你挺,挺烦躁的,”沈执明的手却没有收回去,“我也试试,抽烟能不能,缓解烦躁。” 孟章又抽了口烟,余光瞥到沈执明还是那么直勾勾盯着他,最后只能啧了声把烟掐了,默不作声地盯着外面。 这个用来当总部的小别墅他待了两年,外头荒凉不已,角落里那个秋千更是无风自动,整个一鬼片现场,但这会儿看起来,安静得让人很舒适。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在门口坐了会儿,沈执明忽然伸手,在孟章肩膀上拍了两下,孟章没吭声,抓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好一会儿才松开。 姜定生的尸体已经被赵闻停他们抬出审讯室了,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最后还是庄骁先问了一句:“季海朝怎么办?” 是啊,季海朝怎么办? 他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人,但他已经被挑起了杀人的欲望,无法终止,但他的确没有害过任何人…… 孟章沉默着,去把陈尘和季海朝都带了出来,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思考着如何开口。 季海朝的手指一直抠着自己的手背,孟章看见他把手背抠的通红,甚至破皮,但每当要出血的时候他就会换一个地方。 沈执明给他们俩倒了水,走过来,忽然问:“废楼里那,那些病人聚集,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说实话,那么多人拿着真刀玩儿游戏,不可能没有出现过伤者或者死者,否则季海朝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是我不让他报警的。”陈尘抿了抿唇。 季海朝的手指又是用力一抠,感染者诡异的力度甚至让他把指甲真的掐进了肉里,血一点点渗出来,沈执明默不作声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因为,因为只要报警,那些人就会被带走,”陈尘低声说着,又自嘲似的笑了下,“那样的话,他不就没有地方呆了么?所以我收走了他所有能联系外界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自己走出废楼区……” 那个时候,只要季海朝见到活人,他就一定会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把人弄死,但每天,每时每刻,屋外又在无休无止地杀人。 错的到底是谁呢? 陈尘有时候会想。 或许他们所有人都有错。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孟章终于开口了,“你想继续活下去,还是去死?” 季海朝怔愣了下,没出声,反而是陈尘一下站了起来,瞪着孟章:“你什么意思?他什么事情都没做错,你让他选要不要去死?!” “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们会给你安排一套全新的房子作为住所,经济方面你不用担心,但是你不能再外出,房子里也会有监控,防止你逃出去……”孟章说着,顿了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也不能……再见任何人。” “按照你们的说法,感染者只要杀人,就一定会被处死,对吗?”季海朝轻声问。 “对,”孟章说,“所以不让你出门,即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