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脑子里滑过去了,他来不及细想,便赶紧收回神。 春儿已行完礼,黑洞洞的眼睛平视着他,耐心地等。 杨二清了清嗓子,往四周一瞧,没人。 “昨儿晚上,我手底下的兄弟告诉我……”他凑近一点,“进宝被皇上的暗卫悄悄拿了。” 春儿的眼睫剧烈颤了一下。 杨二的声音更低了,“皇上没往外面透露,如今都在传,说进宝是失踪了。” 春儿定住似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慢慢的,身子晃了晃,怀里的书册散了一地。 天旋地转。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转不过去—— 不是进宝说,没事的吗? 他说过的,在侧门外,那从竹子边。他话说的那么稳,好像天塌下来也不怕。 “没事的。” 他说话,从来都算数的……从来都算数。 可是—— 春儿的眼眶红的像要滴血,可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细细发颤。 “弟……弟妹?”杨二压着声,小心翼翼的叫她。 听到这声唤,她眼珠动动。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伸手就要去抓杨二的袖子,声音碎碎的。 “进宝、他现在在哪?” 杨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半步。 “我也不知道啊。” 春儿逼近两步。 “您和进宝私交甚笃……”春儿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快极清楚,“我不求您救他,只要带我去见他就好!”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要当场跪下去。 杨二大惊失色。 “别别别!”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可春儿执意要跪,整个人使劲往下坠。 杨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她吓得面红耳赤,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被廊下的果篮绊倒。 就在此时,正殿的门帘掀开。 江妃大约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走了出来。 她看见廊下的场景,满地散落的书册,面色惨白的春儿,还有满脸红的杨二。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杨二看见她,想也没想,一个箭步躲到了江妃身后。 “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啊。”语气完全慌了、傻了。 江妃被他这一躲,惊的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看着跪坐在地上、咬着嘴唇的春儿,眼底浮起一层急。 “快起来。”江妃弯腰,扶住春儿的胳膊往上拽,“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春儿晃晃荡荡的被拉起来,身子还在发颤,眼泪到底没落下来。 江妃替她拂了拂裙上的灰,对着身后的杨二不冷不热的说。 “杨二将军,请先回吧。” 语气客气到了极点,也疏远到了极点。 杨二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看着江妃那张像是结了冰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的灯火笼着两个人的影子,江妃正低声对春儿说着什么,一只手始终搭在春儿的肩上。春儿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杨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侧门。 门外,侍卫们见他出来,纷纷让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看。 夜风裹着果香从院子里追出来,送了他一程。 寸草心 夜已深透了。 蜡烛矮下去一截,烛泪堆在锡盏里,顺着边沿往下淌。 春儿坐在床沿上,已经愣愣地望了那盏灯很久了。 今夜她问了好多人。借换书册的名义,借取茶点的由头,借着一切尽量不惹人起疑的借口,在行宫里绕了一圈又一圈,问了相熟的女官、问了福子。 问来问去,不过是把同一个消息翻来覆去地嚼: 进宝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没有人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他像一滴水被烈日收走,连痕迹都没留下。 脑子像生了锈,转一下就咯吱响一声。 屋里一股果子的香气,甜腻腻地缠着人不放,闻久了竟也有些发苦。 抓进宝的是皇帝,还如此精心安排的悄无声息。 她把自己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六品侍读的名头,几张在宫里递不出去的脸面,几条有实有虚的人脉。 捞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要不是杨二,她连进宝的消息都不会知道。 可她不信。 进宝说话从来都算数的,他说“没事的”,就一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才敢说的,他一定留了什么。 对! 他说,“记得自己吃。”说了两遍。 春儿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她龇了龇牙,可她顾不上。她趴下去,从床底拖出那筐番石榴。 果子已经蔫了,红艳的皮皱缩在一起,像一颗跳到了最后,干瘪下去的心。可果香却更浓了,让人鼻头发堵。 她把手伸进去,翻过一层,又一层。 果子滚落在膝边,咕噜噜地转着圈。指甲掐进果皮里,汁水沾了一手,她顾不上擦。 没有、还是没有。 她一怔,筐底似乎摸到了什么,一把拽出来——是个灰扑扑的布包。 手指哆嗦着,解不开系绳,春儿索性一口咬断。 布里裹着牛皮纸,牛皮纸里叠着一层油纸,她一层一层地撕。 动作太急,纸包撕开最后一层时猝不及防,白花花的纸片子撒了一地。 她赶忙跪下去笼。 银票,厚厚一叠,面额大得她不敢细数。 铺契,地契,叠得方方正正。 有一张飘进床底,她费力够出来。是一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看,是那幅手绘的小院图。比上次看又改了些:东厢多了一架葡萄,西墙根添了一口缸,缸里画了几道波纹,大概是要养鱼。 正房的门楣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 她凑近了瞧,眼泪却先砸了下来,把那三个字洇湿了一片。 看不清了。 她从来就没看清过。 这不是什么后手和提示。 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在她还在为“划清界限”绞尽脑汁的时候,他已经自作主张地,把她推出了风暴的中心。 银票、铺契、地契、小院。 他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给了她。 把自己,留在了绝路上。 她抱着那堆纸片,踉跄着站起身想走两步,膝盖却撞上了桌腿。桌上的书册晃了晃,几本掉下来,啪地摔在地上,翻开了。 她没看。 她撑着桌角,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没有呕出血来,她只是那样弯着,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所有的枝丫都拖在地上,可根还在土里。 脑子在逼她转。 前几天,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说是进宝献祥瑞前见过沈鹤云,不知怎的惹了陛下恼怒,将沈鹤云抓了,还搜了屋子。 这事儿就发生在进宝被抓之前,这不是巧合。 她不知道沈鹤云知道什么,不知道这两个人的事能不能拧到一根绳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 皇上派了太医上凤船,他并不想让皇后真闹出个三长两短,也不打算对沈家赶尽杀绝。 沈鹤云就算被关着,也是松松宽宽的关在行宫某处。那地方,杨二会知道的。 春儿直起腰来。 脸上的泪还没干,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叠东西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地上凌乱一片,咕噜散了一地的番石榴,落在地上的几本书。 她没回头看一眼,闪身出去。 门砰地关上,烛火晃了晃,倏忽灭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线,正好落在地上那本翻开的书上。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行字安安静静的躺在光里,像是在等人。 暗梯 “哎哟,要死啊!” 蓝袍小太监被撞得一歪,脚下码头木板翘起个角,绊得他又趔趄两步。他整个人往前倾,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只盖了盖的炖盏,转了个圈,扑通跌坐在地。托盘竟纹丝不动,稳稳当当搁在手里。 小宫女吓白了脸,连连赔不是。小太监掀开盏盖,里头汤汁微晃,黄澄澄的汤面上,各色药材与鸡肉安然摆着。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啐一口晦气,借着小宫女搀扶的力爬起来。 “这是凤船上要的补药!回头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小太监甩袖匆匆奔船而去,小宫女噤若寒蝉,僵在原地。 一只布满老茧的粗壮手掌从她肩侧伸过来,只轻轻拨了她一下。 小宫女整个人往旁边趔趄出去,差点又踩上那块翘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