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王大人果然与那只知凑热闹的俗人不同。” 话音没落,他忽然俯下身去,半条手臂没进水里,哗啦一声,泼了春儿一个兜头盖脸。 春儿惊叫起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发髻散了点,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腮边,粉白的面颊上滚着几颗水珠。 她哪里肯饶,两只手并作舀子,拼命地往回泼。 小船便摇晃起来,左一歪,右一歪,船底的水哗哗地淌。 船头的艄公把篙子往水里使劲一戳,稳住了船,摇摇头。他揣了揣怀里那锭银子,那书生塞来的,沉的实在。他盘算着,这二位要是真的一齐翻进水里,自己这副老骨头,是捞得动这个,还是捞得动那个? 浮玉山(下) 到金山北麓下了船,春儿的斗篷湿了半截,鞋窠里也灌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老艄公立在船头,拿袖子揩了把额头的汗,笑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开。他转过身去,把缆绳在石桩上绕了两道,打了个活结,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后生可畏。” 声音很轻,须臾就散在水面上。 两人将身上的水渍在隐蔽处擦干些,就携着手,沿着前人踩出的窄窄山道,往半山腰里走。道旁的茅草齐腰深,走在前头的人须得拿手拨开,草叶子上的露水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湿了衣袖。 到了一处石缝交接的地方,山壁上赫然裂开一个口子,便是那座小山洞了。 洞口藤萝半掩,上方凿着“古白马洞”几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朱色嵌在石纹里。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偶有一两声鸟叫,从密林深处传出来。 春儿站在洞口,往里望了望,只见黑乎乎一片,有风从里头穿出来,呜呜地响。 她忽然有些发怵。 方才在船上说得热闹,什么白素贞、水漫金山,到底是话本子上的事。真到了这洞口,这些兴致却都歇下来。她往进宝身边靠了半步,又觉着不好意思,硬生生站住。 进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侧身进了洞,回过头来:“进来看看?” 春儿咬了咬唇,跟上去。 初进丈余,还有些朦胧天光,有尊白石娘娘像,灰扑扑地立在角落里,面目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是个女子的轮廓,低眉垂目,倒真有几分白素贞的落寞。 可再往里,山壁便缩成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过去。眼前几乎全黑下来,风从那窄缝里灌出来,带着水汽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春儿停下,手攥住袖口。心跳咚咚的在腔里撞,她觉得进宝一定听见了。 她想说“咱们出去吧”,可这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是她自己说要来看的,在船上说了,在路上也说了,兴冲冲的,像是天底下江心一刃 这是停船休整的第三日。离了京城,整整一月了。 进宝站在甲板上,低头看波光粼粼的江面。水上的日子久了,人便有些发软,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潮气。 “哎呦,劳驾公公让让!” 一个褐袍小太监从进宝身侧蹿过去,三步并两步扑向奴婢们单隔出来的那间净房。门板还没来得及关上,后头又追来一个小侍卫,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裤腰带上攥了又松:“快些快些,祖宗哎,我憋不住了!” 进宝侧过头,问身后跟着的福子:“医士们呢?” 福子上前半步,凑近了:“到了,正在前头的船上。把了几人的脉,说水土不服是常事,几服药就好,公公不必担忧。” 进宝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再问,抬手挥退了福子,自己往二层的船舱走。脚底的船板吱呀吱呀地响,像也在抱怨什么。 上了二层,他刚要伸手推门,忽然顿住了。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药气,他朝远处望了望。隔着两三艘船,青色衣裳的医士们已架起一口大锅,有人拿长勺在里面搅动,褐色的汤汁翻涌着,蒸腾出一片白蒙蒙的雾气。药气便从那里飘过来,苦森森的。 进宝垂下眼,推门走进去。 船舱里,只西侧开了一扇窗。时辰还早,日头懒洋洋地堪堪落在窗棂边,余下的整个舱室都沉在阴影里。 他关上门。 没动。 舱室尽头传来一声温和的问候,不紧不慢的,像是老友重逢。 “进宝公公,别来无恙。” 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哗啦一声,是铁链撞击的声音。 一道金属反出的光泽从进宝眉眼间一闪而过。 下一瞬,一柄短刀已经持在进宝手里。 他的手很稳,刀尖朝着那片阴影的方向,纹丝不动。舱里很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轻而匀,一个沉而缓。西窗外,不知哪条船上的水手忽然唱起了一支粗犷的号子,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在水面上飘着。 那片阴影覆盖的椅子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衣袍。绿色的,喜鹊纹样,太医的服制。他垂着眼,嘴角在那一束暗淡的光里微微扬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把茶杯放下。 “公公此刻把我杀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东西会直接呈到陛下面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