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云皱起眉:“是,春儿她……向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 皇后笑了笑,不再说下去:“来,用膳。” 沈鹤云这才举箸,就着一桌残羹冷炙慢慢吃下,连皇后方才夹给他的那一筷青菜,也一并咽了下去。 ———— 入夜,内官监值房。 进宝仍在纸上低头写写画画。烛火挑得明亮,纸上已然现出一座逸趣悠然的小院。假山叠石,小池映影,还有一架小小秋千。 他笔下线条稳当,眉头却紧紧拧着。 春儿三次入慎刑司,这是唯一一回,他没能伸手。 他不敢管。甚至不敢去接,不敢露面。宫墙暗巷里有没有眼睛?拐角处有没有人盯着?离皇子皇女百日,不过两个多月,只要再忍一忍…… 如今春儿总算出来了,可她……会不会怪他? 正出神,福子轻轻敲门进来。进宝抬眼望去。 福子不言不语,只微微一笑,伸手在桌案上摆出三颗形状各异的小石子。 进宝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 他望着那三颗石子,嘴角慢慢漾开一点极浅、极轻的笑意。 御柳影(上) 夜沉沉的,压着承乾殿。 怀瑾又哭了。哭声细弱、执拗,不知疲倦地凿着夜的堤岸。春儿和彩霞轮着哄,拍也好,哼曲儿也好,那小小的身子只是拧着,眉头皱成一团,像她母亲。 江妃终究醒了,她从彩霞手里接过孩子。衣裳松散地垂着,领口露出一截细瘦脖颈。 小灯拢着一团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怀瑾喝到乳汁,终于安静了。江妃垂着眼,拍着怀里一小团。她自己却渐渐往下滑,眼皮沉沉地坠着。眉心那道竖纹便显出来,像是刻进去的。 “娘娘……”春儿的声音从暗处浮起来。 江妃没应。春儿深吸一口气:“过几日,奴婢想办法把小公主要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低了头。 灯花爆了一下。 江妃睁开眼,那双眼睛倦极了。“要什么,”她声音淡淡,嘴角却浮起一点安慰似的弧度,“一个孩子都要把我累昏了。”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含章在贵妃那儿,比跟着我强。” 她笑了一下。 春儿嘴里却泛起一股涩,像咬了一颗刚结出的枣。 怀瑾终于睡沉了,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江妃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春儿上前,极轻地把孩子接过来。怀瑾在梦里皱了下鼻子,到底没醒。 春儿把孩子放进摇篮,又转身给江妃掖被角。被角掖好了,她正要退出去,身后忽然响起声音,梦呓似的: “后头……少去看含章,旁人的了。” 春儿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顿在那里。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影晃了晃。 ———— 上元节还有些日子,宫里却已经先闹腾起来了。 承乾殿的门槛被踏得发亮。数不清的帖子、问候,流水似的涌进来。春儿在廊下迎来送往,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次一次地往门外飘,像一只总想着挣出去的风筝。 江妃倒是安安静静的,只在春儿窝在江妃臂弯里,一双黑眼睛瞪得圆,看了一会儿这个许久不见的熟悉面孔,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小截牙床。 江妃的手指点着她的小鼻尖,嘴角翘起来。 贵妃在一旁抱着怀瑾,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什么都没说。 众人坐着闲聊了一阵,贵妃忽然指着远处,笑道:“你们瞧那个。” 春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亭子正对面,立着面一人多高的灯匾。紫檀木的框,中间糊一层薄绢纱。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浓淡不一,笔迹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像蒙童描红,有的龙飞凤舞叫人认不出笔画。 “这是御花园今年的巧思,”贵妃搁下茶盏,“不拘是谁,通些笔墨的宫人们都可以写。我前儿来瞧了一回,倒比那些正经诗会还有趣。” 凤雀在一旁抿着嘴笑:“娘娘昨儿还说呢,有一首实在把人笑坏了。” 贵妃也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就是那首。花开真好看,花谢有点烦。若问怎么办,明年它再来。” 亭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还有一首也妙,”贵妃又道,手指点着灯匾的一角,“红墙高万丈,我在墙根望。不知墙外春,落在谁家巷。” 众人循声望去,那字迹歪扭,可句子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笨拙里带着真,像是一声叹,被风送到了这红墙深处。 春儿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处吸引了。 灯匾的最上方,有两个句子。 那笔画遒劲如松,在一众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迹里格外出挑,凛然地立在那里。 灯移御柳影, 月待春风来。 御柳影(下) 春儿的眼睛钉在那两行字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便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指尖忽然发凉,手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御柳影……春风来…… 她想起那座假山。想起假山边那几株垂柳,枝条密密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把柳梢吹得沙沙响。 是这个意思吗? 是他叫她过去吗? 春儿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地叫。她想立刻就走,迈开腿就往外跑;可她又钉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不能去,万一不是呢?可万一是呢,万一他就在那里等呢?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江妃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江妃转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她嘴角一弯,露出个笑:“去吧,你就该这样大方告诉我。难道我还能挡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