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 血泥(下) 进宝手一松,那尸体又倒回去,闷闷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背后,福子见他翻人,也攀上空荡荡的车辕,探着身子往里看。像是在翻找,又像是在替他把风。 那三名侍卫相互看看,不知是否该阻止。 福子立刻朗声:“几位大哥,快些动一动!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什么物件,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 侍卫们不情不愿地上前翻找,在入口处扎成一堆。福子往中间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他们投来的目光。 进宝没注意这些。 他又蹲下身,开始翻。 起初还避开那些烂开的肚肠,后来索性不管了。 他一连翻过三四具,都不是。 进宝觉得手又酸,又用不上力气。手指不小心探进尸体腔膛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那滑腻的触感。 他怕找不到春儿,又怕极了翻过来是她。 动作越来越快,他几乎是爬着往前。衣裳蹭上那些肮脏的血污,蹭上人体里流出来的东西——脑液、脏腑,黏腻腥臭。 他忽然想,若春儿真死在这里,她的血也该是这样洒出来,她的身子也该是这样凉。 那他此刻碰到的这些,说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 这样一想,他就不觉得脏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只知道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每一次翻过来之前的恐惧,和翻过来之后的庆幸,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绞得发木。 远处,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进宝没看见。 他只是不停地翻。 就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带回去。 快翻到这一片尽头了,两侧的火把变的稀落。 又翻过一具时,旁边一个赤膊大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嗬嗬声。 那人胳膊肌肉虬结,背后插着半截短刀,伤口已干涸凝固。 这是——杀害刘德海的“草莽”。 进宝心头一动。 江才人安排出宫……春儿来杀人……死于流寇草莽…… 所有的点细细圈在一起,成了一个细弱的、首尾相连的环。 这个还有声响的汉子,此刻就是环的中心。 春儿在哪儿,只有他知道。 进宝往后看看,侍卫还在远处翻找,其中一个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 福子余光瞟见,微微侧身,刚好像不经意似的,将进宝挡的愈加严实。 进宝又扭过头,揪着那汉子板结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过来。 那脸沾满砂砾,是灰的。鼻腔被血块堵住,嘴角凝着一片黑褐色的血迹,像是已死去多时。 可进宝揪着的那绺头发底下,后脖颈处,有什么在细微地、一下下跳。 很轻微。 却震得进宝指尖一阵发麻。 他抽出腰间匕首,抵上那汉子的脖颈。刀尖压下去,那层灰败的皮肤上陷出一个白窝。 “一个小太监。”进宝的声音又狠又低,“或者一个宫女。圆眼,很白,看着有点愣。见过没有?” 那汉子没有动。 进宝把匕首抵紧了一分,皮肤被压得更深,白窝变成一道细细的血线。 “储秀宫的。” 那发髻像被什么反向扯了一下,微微一震。 进宝察觉到了。 他闭了闭眼,额头上的冷汗滴下来,落在这人灰败的脸上。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来救她的。” “你不说,便与储秀宫、与江才人是敌非友。”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这一刀,非补不可。” 手上用力,温热的血顺着刀尖淌下来,洇进地里。 那汉子终于半睁开眼。 眼睛蒙着一层阴翳似的,浑浊没有焦点。可它缓缓转动,转向山坳一侧。 固执地盯着。 半晌,没有动。 进宝顺着那方向看去—— 夜色里看不清太远,只能隐约看见山坳尽头的轮廓。再往外,就是连绵的丘陵,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直到和天融在一起。 那个方向……进宝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方向再往前走,翻过两道山梁,有一个村子。 那是他四年前从洪水中捞出来的,一个关于童年的最后的梦。 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好事。 柳连村。 冥冥之中,像有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很轻、很暖。 进宝手一松,匕首落地,当啷一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半坐半跪地瘫在那儿。远处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一抖一抖的。 他虚脱似的喘了一阵,又探了探那汉子的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进宝用力拖过旁边一具尸体,往那汉子下半身一搭,把他整个人藏进更浓的阴影里。 那人软塌塌地伏着,看起来和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向福子,福子也正用余光盯着他,见他看来,立刻小跑过去: 进宝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福子手腕: “去,带侍卫都回去。”进宝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字往外砸,“就说……周边许有村镇,要再探探消息。人多,恐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往旁边一扫,扫过地上那汉子,脚尖极轻微地往那个方向点了点。 “这个,尽量救活。藏好。” 福子的脸白了。 他看看远处侍卫的背影,又看看进宝血污的脸,喉咙滚了滚:“公公……太子那边……恐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肚子里。 进宝没心思听完。 “快去!” 两个字像刀一样劈下来。 福子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的背影冲进那片火光里,几句嘈嘈切切远远传来,似是在拉扯,又像是在问什么,渐渐远了。 进宝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往黑黝黝的山坡上攀去。 风灯的光一晃,照见一行枝叶,似乎被什么刮得往一个方向倒。 几步外的枝杈上,勾着一小片灰白的布料。 他伸手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一阵风吹来,天上的乌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莹莹的光,洒满整个山坡。 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脏污的深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么,又像在被什么追。他绊了一下,手里的灯灭了。 他没停,还在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发亮的路。 进宝看了很久。 那个人——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跑成这样了。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狼狈。 重逢(上) 夜深了。 屋里一盏昏黄的油灯,那光晕颤颤地燃着,像随时要灭。 春儿靠在土墙上,墙一动就簌簌掉渣,落在肩上、发上,她没管。 如今,该怎么办呢? 找爹和弟弟? 她哂笑一下,直接把这念头压下去。 自己走回宫去? 无凭无证,如何进门。 再或……去靖远伯府上求救,求伯爷联系小主? 可小主的语调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恨恨的,冷冷的:“如今要命的关头,我不帮,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主看着她,眼睛里黑沉沉的。 她想起自己在山坡上,一回头,背后不见人影,只空荡荡一片黑。 那两个护卫她的人,是冲下去帮忙了,还是…… 她控制不住地想,小主是情势所迫才帮她的。她死了,对小主最有利。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可它就在那儿,盘着,不走。 春儿喉头哽出一声含混的音。 里头的灯太暗了,外头的夜太黑了,她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此刻若是干爹在…… 不,是宋进。 宋进。春儿在心里浅浅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牙关,轻轻一送——宋进。 莲娘的脸闪进来。 吐出这名字时,她低头看着囡囡,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像山间清风。 春儿忽然觉得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掌心,有点麻。 她从低下头,看了看手指。 手上全是淤青和划痕,密密的织了一片,暗褐色,像一张丑陋的网。 她在床上挪了挪,伸手把窗户推大一些。 夜风缓缓送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虫儿在隐秘的土洼旁边、院子角落死命的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春儿还坐着,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那些念头还在,可它们慢慢远了、淡了,变成一团模糊的、不再扎人的影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