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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页(第1页)

他盯着李镇山的后脑勺看了片刻,没在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侧脸上看出什么心虚,这才缓缓靠回行李堆上,闷闷应了一声:“行。”便不再作声了。  赵之远没再执意要回去取银子了,毕竟调头一来一回得花上大半个时辰,实在不划算。  一路上,李镇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之远说些县城的规矩。  说什么进城若是随身带了货物,是要被守城门的兵卒盘查的。  尤其是粮食,若是带多了,看门的官爷便当你是个来贩粮的商贩,按分量要么扣货要么收银子,充作商税。  两个人空手进城,反倒省事,什么麻烦也没有。  赵之远也是头一遭进城,听李镇山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以前他看电视剧里那些衙役总杵在城门口,腰里挎着刀,一脸横肉地拦人,他还以为只是站岗充样子,原来是在收税。  这个世道,连进城都得先挨一刀,真真是雁过拔毛。  等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天光已经大亮了。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道路上挤满了挑担的、摆摊的、赶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镇山轻车熟路地把牛车赶到集市边上,找了根结实的木桩把缰绳拴好。  他拽着绳子用力扥了两下,见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李镇山看了看坐在车上正四处张望的赵之远,嘴角微微一挑,故意拖着调子问:“怎么说?是你搁这儿看车,还是我看车,你去?”  赵之远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认真地想了想。  自己对农具的好坏一窍不通,犁头什么样算好、犁身什么木头经用都不知道。  要是让自己去,还不得被人拿次货给糊弄了。  “还是你去吧。”  他有些悻悻地往车上一靠,摆了摆手。  “行。”  这个回答正中李镇山的下怀。他本就想趁这趟进城去一趟衙门,赵之远若是铁了心自己去,留他一个人守着牛车,他还真不敢偷摸溜走。  李镇山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又检查了一遍拴好的缰绳,转身就要走。  “哎!”赵之远赶忙叫住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这附近哪里有卖吃的?”  早上走得急,他连口干粮都没来得及往嘴里塞,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真麻烦。”  李镇山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嘴上嘟囔着,手却已经伸进了包袱里。  他掏出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回身往赵之远怀里一丢,“看车要紧。这个给你。将就一下。”  赵之远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觉得手里这粗布格外眼熟。  不就是昨夜他垫在干粮底下的那块吗?  还没等他开口问,李镇山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顺手挂在了牛角上,弹了弹水囊鼓鼓的肚子,示意里头有水。  赵之远抱着那个布包,掂了掂分量,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好容易进一趟县城,他还以为能寻个早点摊子坐下来热乎乎地吃上一碗,结果还是干粮。  他压下那股子馋劲儿,嘴上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都进城了,就吃这个?还寻思着能开开荤呢。”  李镇山只是“哦”了一声,连头都没回,大步往集市深处走去。  赵之远望着那个晃着膀子越走越远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低头解手里的布包。  布包打开了。里面不是干粮,而是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放了不知多久,已经有些发干发硬,表皮上细密地裂了几道纹路,可那股子白面特有的清甜香气还是实打实地钻进了鼻子里。  赵之远托着这两个馒头,一时间有些发愣。  这不是他昨晚留给李镇山的干粮。  眼前这两个白面馒头,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却比粗粝干硬的粟米饼强太多了。  溪州这边不种麦子,整个南燕国只有靠北边那几个州府才产。  运到这儿来,光是运费就已让价格涨得几乎与粳米持平,寻常庄稼人哪舍得买来吃。  这是李镇山从边关带回来的,白面馒头是军中最寻常的行军粮,管饱又扛饿。  临行前他从伙房拿了几个,本想带回来给哥哥嫂嫂尝尝,毕竟是家里没吃过的东西,也算这六年没白在外面待了。  一路上赶路辛苦,他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昨晚醒来瞧见赵之远悄悄搁在草堆边的干粮,心里就有了数。  今早出门前,他将这两个馒头揣进了包袱里,想着来县城路远,姓赵的瘦得像根竹竿,早上空着肚子怕撑不住。  赵之远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虽然凉了,嚼起来却有股面食特有的筋道和甜味。  他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也没闲着,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满眼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  自打三年前来了这方世界,他便觉得这儿似乎与前世在古装剧里看到的景象大不相同。  什么青砖碧瓦雕梁画栋,什么朱门绣户亭台楼阁,他在村里连半分影子都没见着过。  当时他以为只是乡下地方穷,建不起那些气派的屋舍。  如今进了县城,才发现城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拿方才进城时经过的那座城楼来说吧,不过两人来高的土坯墙,里头掺了些碎石块垒着,也就在城门那一段能瞧见几块砖石,勉勉强强算个门面。  城楼上别说跑马了,多站几个守城的兵卒他都怕那土墙撑不住。  路过住人的坊巷,他特意多看了几眼。  好点的砖房也有,但都稀稀拉拉地夹在巷子深处。  其余的大多和村里一样,用土坯和石头垒成,顶多在墙面上糊了一层黄泥,看着齐整些罢了。  就连眼下这处集市也是一样。  说好听些叫“集市”,说难听些,不过是挑了块没盖房子的荒地露天摆摊。  地上横七竖八地铺了些稻草席子,小贩们便直接把货品堆在上头,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卖菜的挨着卖布的,卖布的旁边蹲着个卖鸡崽的,鸡毛飞了一地,引得几个光脚的孩子追着跑。乱得很。  赵之远在集市边上逛了四五个来回,该看的都看了个遍,实在没什么新鲜劲了,便不再瞎转。  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拴在木桩上的牛车。  心想这牛车眼下也算他和李镇山两个人的小半副家当,要是走远了让人把车顺跑,可真没地方哭去。  想到这儿,他赶紧往回走,爬上牛车坐好,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李镇山回来。  闲得无聊,他往四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件颇为微妙的事。  牛车上老老实实待着看车的,好像就他一个男人。  其余的不是怀里抱着奶娃娃的妇人,便是扎着辫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三两两地坐在自家牲口车上,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  他就这么像那些等着自家丈夫采买归来的年轻媳妇一样,守着一辆牛车,安安静静地等李镇山买犁回来。  天没亮赵之远就被拽起来了,一路摇摇晃晃也没怎么合眼,这会儿肚子里有食了,加上日头一照暖烘烘的,这困意也就跟着来了。  开始他还只是倚着车边坐着,眼皮一下下往下沉。  过了一会儿便半躺了下去,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到最后,他整个人蜷缩在牛车上,身子微微弓着,素色的衣摆从车沿垂下来,被晨风轻轻吹动着。  “醒醒,喂!醒醒!”  开荤  睡梦中,赵之远隐约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声音由远及近,很不真切。  直到腰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两下,他才回过神来,刚刚哪里是什么梦,是真有人在叫自己。  “啊?”  赵之远含糊地应了一声,翻身朝声音来处望去。  眼皮刚掀开一道缝,正午浓烈的日光便劈头盖脸刺过来,迫得他立刻眯起眼,抬起手背挡在额前。  等那阵酸涩缓了些,视野里才慢慢现出一个人影,就立在跟前。  也许是阳光太烈,又也许是睡得久了,赵之远脑子里混沌一片,竟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  只看见那人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虽然简朴,却洗得干干净净,逆着光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午后的日头镶了一圈淡金的边。  那人有一张古铜色的脸,被边关的风沙和日头打磨得均匀又结实,下颌线条硬朗,棱角分明。  双眉舒朗,眉下压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眸光里没有半分浑浊,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利落。  偏偏这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微微勾着,挂着一抹再明朗不过的笑,把眉宇间那股从沙场上带回来的凌厉全都化成了爽朗的意气。  “怎么着,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对方一开口,嗓音里的笑意便从嘴角漫到眼底,整张脸都跟着活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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