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是在计算。
脑子里的信息正在被重新排列。
目前手里握着两块拼图碎片。
第一块:证人证词的时间矛盾,能证明至少有一名关键证人的证词存在疑点,但证词矛盾不等于证词伪造,法律层面上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来自圆其说,这块碎片的杀伤力有限。
第二块:资金审批单上的签名问题,这块碎片的杀伤力比第一块大得多——如果签名不是苏建国本人所写,那就意味着这笔流向空壳公司的资金根本不是苏建国批的,整个案件最核心的财务证据链都是被人炮制出来的,但签名问题目前只是苏牧基于个人经验的主观判断,要把它变成有法律效力的证据,需要两样东西:一份由权威机构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以及一个能解释“如果不是苏建国签的那是谁签的”的完整凑证。
笔迹鉴定可以以后再安排。
但第二个问题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方向。
那家空壳公司。
资金的终点就是答案的起点。
如果能查到这家注册在外省的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这整条线就有可能从“苏建国被冤枉”延伸到“周德海设局陷害”,那才是真正有杀伤力的东西。
但查一家外省公司的工商注册底档、股东穿透、实际控制人关系网……这些信息普通渠道拿不到。
工商系统的公开查询能看到的只有表面信息:公司名称、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经营范围,这些东西对于一家专业的空壳公司来说全是精心包装过的假面具,看了等于没看。
要看面具下面的脸,需要具备跨省调查权限的系统。
公安。
苏牧上了楼梯,拐进二楼办公厅的走廊。
综合二处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门半开着,里面有三四个同事在各自的工位上敲键盘,苏牧走进去的时候调整好了面部表情——阳光、温和、带着一丝工作完成后的松弛感。
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旁边的工位上有人探过了头。
“苏牧,你下午去档案室干嘛了?”方小曼的脸从隔板后面冒出来。
圆脸,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那种没什么心机的好奇。
“我看你进去好久。”她补了一句,语气像在八卦同事的午餐吃了什么。
苏牧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恰到好处的无聊厌烦:“赵叔让我整理一些旧文件,无聊得要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让附近几个工位的同事也能听到,在综合二处的同事们印象里,苏牧是“秘书长安排来实习的关系户但本人态度还算踏实”的形象,让他去档案室翻旧文件是再正常不过的跑腿差事。
方小曼信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理由不信。
“翻那些落灰的破文件确实无聊。”她拖了把椅子半坐到苏牧工位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赵叔对你不错啊,就让你整理文件这种轻松活,一处那边上午刚发了个紧急材料,催得人头都大了。”,“一处忙什么?”苏牧顺势接了话。
不是好奇。
是习惯。
每一次跟方小曼的闲聊苏牧都不会浪费,综合一处承接的都是省政府一把手和二把手直接批办的事项,那边的动向有时候比正式文件传达得更快。
“还不是季度工作总结的事。”方小曼皱了皱鼻子。
“财政那边有几个数据对不上,领导让我们反复核,来回改了三遍了,你说气不气人。”,“财政的数据什么时候对过。”苏牧笑了一声,笑容里有同事间吐槽工作的亲切感。
方小曼被逗乐了,捶了一下桌面:“就是啊!每次都这样,数据丢过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核过了,一对就出错,我都怀疑他们用的计算器是坏的。”苏牧附和了两句,嘴上在聊计算器的靠谱程度,脑子在另一条轨道上运行。
方小曼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不是贬低。
是事实判断。
方小曼在综合一处的层级太低,接触到的信息都是末梢级别的碎片,而且她的性格太透明——看什么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不适合做需要保密和周旋的事情,作为日常聊天中无意间透露一些办公室动态的非正式信息渠道,方小曼的角色已经发挥到了上限。
上次透露的周德海人大议案情报是意外收获,不能指望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跨省调查空壳公司、能够穿透股权架构查到实际控制人、能够调动情报网络去挖掘别人不想被挖的东西的人。
这种能力不在省政府的办公厅里。
在公安系统里。
方小曼还在说话。
嘴巴一张一合冒出关于食堂新换了供应商菜变难吃了之类的碎嘴,苏牧在她的絮叨声里让思路回到了几天前整理过的那份关键人物简报。
赵秉文提供的简报里有一段关于省公安厅高层配置的介绍。
公安厅厅长是个老好人,谁的派系都不站,典型的中间派,快退休了不想惹事,副厅长有几个,分管不同条线,其中主管刑侦和情报的那一位,赵秉文用了“苏省长在公安系统最可靠的棋子”这样的措辞来描述。
陆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