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师徒吃过饭,继续西行。
行不多时,便见前山雾气渐浓。那雾不似寻常山岚,白中透青,青里含灰,沿着千峰万壑缓缓流淌,将山径尽皆遮去。
唐僧勒住白马,心中警觉,问道:“悟空,这山方才还是晴明,如何转眼便起了大雾?常言道,深山雾起,多藏妖邪。莫不是前方又有甚么妖怪?”
悟空纵上半空,将手搭在眉前,运起新愈的金睛细细一看。
只见前方雾虽浓密,内中却无冲天妖氛,山中反倒有一股清灵之气隐隐盘旋。
他落回地上,笑道:“师父莫怕。这不过是山中水汽遇冷凝雾,并无什么厉害妖气。便是有几只小妖,也不过狐狸山犬一流,老孙吹口气便能送它们十万八千里。”
八戒听得无事,便催道:“既无妖怪,快些走罢。前头若有人家,还可再讨些果子。”
悟空骂道:“呆子,那一钵米大半进了你的肚皮,还嫌不够?”
唐僧道:“莫要斗嘴了,天色渐晚,若山中真个有人家,正好借宿一夜。”
师徒遂沿山路而上。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雾气忽然散开,竟露出数十亩平整良田。金黄稻穗随风起伏;四周果树成林,枝头果实累累。
唐僧看得惊讶,赞叹道:“果然越近西方,越见富足。想不到这深山之上,也有如此良田果园。若天下荒山皆能这般,百姓便少许多饥寒了。”
一行人继续向前,想寻田地主人问路借宿。走近之后,才发现田中劳作的竟不是凡人。
有狼精犬怪,獾妖狐精,它们个个生着兽头妖身,虽穿粗布短衣,妖相却遮掩不住。
唐僧忙拉住缰绳,低声道:“悟空,你不是说没有妖怪么?”
悟空笑道:“师父,老孙只说没有厉害妖怪,何曾说一个也无?这几个小妖道行浅薄,身上又无血腥杀气,且待俺老孙去看看它们为何在此耕田。”
说罢,他将金箍棒缩作绣花针藏在耳中,径直来到田边,招呼道:“那几个做活的,且停一停!”
群妖听见声音,抬头一看,见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身后又跟着唐僧、八戒与沙僧,脸色顿时都不好看,日日耕种,早已劳苦不堪,见了和尚更添几分烦躁。
悟空问道:“这里是什么去处?你们这些妖怪怎得在田里做起农活来了?”
群妖低头割稻,只作没有听见。
悟空又问:“此地可有人家?我等要借宿一晚。”
几个妖怪瞥了他一眼,走到另一头,也不答话。
八戒见状,嚷道:“你们几个小妖好生无礼!我师兄问话,怎得一个个装聋作哑?莫非要老猪用钉耙替你们松松筋骨?”
群妖闻言,愈发不喜,却忌惮几人气息,不敢冲撞,还是闷头干活。
悟空也不恼,围着田地看了一圈,忽见山壁间藏着一座洞府,左右刻着一副气势极大的对联。
悟空看罢,忍不住笑道:“好大的口气!便是俺老孙当年那授业恩师,也不曾将话说得如此满。这洞里怕是住了个爱吹牛的道士。”
他回到唐僧身边,将所见说了。
唐僧道:“既有道门修士居住,便当以礼相求。佛道虽异,皆是劝善修真之门。想来借一宿不难。”
八戒笑道:“师父,这却未必。能写出那等对联的人,脾气怕比猴哥还大。”
悟空扬手便要打他:“呆子,又来编排老孙!”
唐僧喝止二人,领着徒弟来到洞前,整了整袈裟,上前轻叩石门,朗声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奉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之人。今日路过宝山,天色将晚,特来借宿一宵,望主人行个方便。”
洞中沉寂片刻,方才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石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个邋遢老道,腰间悬着赤红葫芦,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才从睡梦中醒来。
正是余尽所化的白巢道人。
他抬眼一扫,看见唐僧师徒,忽然将眉头一皱,连连挥袖道:“晦气,晦气!今日真个是不走运,才一开门,便见了这许多和尚!”
悟空本就觉得他对联口气太大,听得此言,顿时将脸一沉:“你这老道好生无礼!俺师父客客气气上门借宿,怎得反骂起人来了?”
余尽鼻孔朝天,没好气道:“贫道骂人了么?我只说自己晦气。谁教你们偏偏今日撞上门来?”
悟空道:“见了和尚便说晦气,这不是骂人,又是什么?”
“和尚本就不吉利。”余尽煞有介事地掐指道,“贫道命数属木,和尚个个光头,头上寸草不生,正与我木命相克。看一眼折一年寿,今日一下来了四个,岂不折去四年?!”
八戒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嘟囔道:“这老道说得倒新鲜。若见和尚折寿,那寺院旁边的人家岂不都要早死?”
余尽道:“贫道说自己的命,与你这长嘴的丑和尚何干?”
八戒大怒:“你说谁是丑和尚?”
悟空横臂拦住八戒,盯着余尽道:“老道,修真之人当清心寡欲,慈悲济物。你门口还敢写什么‘说尽三界法,点破十方机’,怎连个以貌取人的毛病都破不了?”
余尽心中暗道:“这猴子脾气倒还是原来那个脾气。且再激他几句,看他肯不肯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