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队员在通讯频道里一个个失去讯号,听见诺亚·韩在她背后喊她的名字,而她只能砸开紧急舱门,自己爬了出来。
她记得自己回头时,看到最后一名队员的手被菌丝拖回去,指尖只差几公分就能碰到她。
【我把他们丢下了。】艾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在菌丝网路中像惊雷一样炸开,让塞西莉亚与艾娃同时一颤。
【格陵兰,十二个人,我是队长,我下令分散探勘,我以为那样能提高生还率。结果地层收缩,我只救了自己。诺亚当时就在我身后,我听见他在叫我,可是我没有回头。我告诉自己那是理性的判断,其实我只是怕死,我怕我回头也会被缠住。我一直用责任感把自己包起来,因为我不敢承认我其实最想被需要,最怕没有人需要我……所以我才一直把压力一个人扛,不让任何人靠近……】
汗水从她的下腭滴落在塞西莉亚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缠在她小腿的菌丝在她说出这段话的瞬间,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烫到,微微松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塞西莉亚的眼眶也红了,她将额头抵住艾琳的额头,轻声重复:【艾琳·诺瓦,你在这里,你没有丢下我们。你现在正抱着我们,对不对?】
三个人紧紧相依,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真实的热度与颤抖,暂时压过了菌丝那种滑腻而均匀的温热。
艾娃的喘息慢慢平复,艾琳小腿上的灼热感也稍稍退去,呼吸锚定的节奏在三人之间重新建立。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低鸣变了。
不再是无词的安抚,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带着温度的呼唤。
金雾忽然变得柔和,囊腔的墙壁蠕动着向内凹陷,菌毯分泌出更多温热的透明黏液,在三人脚下汇成一汪浅浅的池水。
池水散发着淡淡的羊水气味,温热得像人体内部,菌丝在池面上编织出细密的光网,轻轻托住她们的膝盖与小腿。
一个由孢子雾与发光菌丝凝聚成的女性形体,无声地在池水中央浮现。
薇尔妲赤足悬浮,银白色的长发如活的菌丝般在身后流动,半透的肌肤下能看见金色的光脉在流动,金色瞳孔温柔地俯视着三人。
她的声音没有透过空气,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像情人贴着耳廓的低喃,带着潮湿的气息。
【好孩子,你们好痛……为什么要一直痛着呢?】她的低语让艾娃的身体再次轻颤,艾琳则感觉到一股温柔的力量试图抚平她刚刚撕开的伤口。
【躺下来,这里是子宫,是最初的地方。没有责任,没有失去,没有人会再被丢下。我会把你们含在身体里,让你们的心跳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冷,再也不会孤单。只要放松,让我抱住你们……】
幻觉随之而来。
艾琳看见自己不再跪在冰冷的菌毯上,而是躺在一片温热的羊水池中,塞西莉亚与艾娃就在身侧,三个人的身体被柔软的菌丝轻轻缠绕,体温完全同步,所有的恐惧与寒意都被驱散。
艾娃则看见自己的导师,那个早已过世、唯一肯定过她理论的老人,正站在池边对她微笑,朝她伸出手。
池水的热度透过探勘服渗进肌肤,带来一种近乎情欲的舒缓感,让人只想闭上眼沉下去。
【不要看池子,看我!】塞西莉亚猛地摇晃两人的肩膀,声音因为对抗幻觉而变得尖锐,【那是记忆菌毯!它在用你们最想要的东西骗你们!艾琳,喊我的名字!艾娃,抓住我的手!】
艾琳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用疼痛强行将视线从薇尔妲身上移开,重新对上塞西莉亚的眼睛。
艾娃却已经半个身子滑进池水中,菌丝温柔地缠上她的大腿内侧,带来一阵让她脚趾蜷缩的酥麻,她的眼神迷离,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导师的名字。
刺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杂讯毫无预警地撕开温柔的低语。
三人腕上的生命监测器同时闪烁,断线已久的中继频道竟传来断断续续的影像。
那是诺亚·韩的脸,黑色短发凌乱,深灰色医疗官制服沾满菌液,背景是入口囊腔倾斜的钻探舱。
他似乎在对着镜头大喊,声音被严重的干扰扭曲。
【……艾琳……听见吗……中继站……菌丝会导电……我用……】诺亚的影像剧烈晃动,他身后的菌毯墙壁竟映出数个模糊的类人形残影,那些残影关节反折,缓慢地在墙壁中移动,像是被菌毯吞噬后还在行走的人。
【……不要往深处走……墙里有东西……是……是之前的小队……他们还在动……艾娃……不要……】
影像在最关键处被金雾吞没,只剩下刺耳的杂讯。
薇尔妲的幻觉池水也因为这段外来讯号的干扰而剧烈波动,她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现类似疑惑的情绪,望向囊腔深处。
艾琳抱紧怀中仍在发烫颤抖的艾娃,看着监测器上诺亚最后传来的座标,那个座标指向的不是出口,而是遗迹更深处,那颗被称为母巢之心的方向。
而墙壁中那些徘徊的残影,让刚刚才靠着体温与坦诚建立起的清醒,瞬间蒙上一层更深的寒意。